仪式继续。
按照苗疆古礼,新人需在祭坛前三拜,一拜天地,二拜祖先,三拜高堂。
蛊王端坐于石像侧方的木椅上,受了两人的拜礼,苍老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接着,是交换信物。
阿洛取出一对银镯,亲手为周岩戴上。
银镯上刻着繁复的蛊纹,据说能护佑佩戴者不受蛊毒侵害。
周岩则将一枚玉佩系在阿洛腰间,那是蛊王事先准备好的,算是男方聘礼。
最后,是饮交杯酒。
两只竹杯斟满米酒,两人手臂相绕,一饮而尽。
周围的欢呼声震耳欲聋,铜鼓敲得愈发响亮。
周岩放下酒杯,目光却忍不住又往人群外围扫了一眼。
那道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婚仪结束后,便是宴席。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摆开了数十张竹桌,桌上摆满各色菜肴,腊肉、香肠、酸鱼、糯米饭,还有大坛大坛的米酒。
苗民们围坐一起,猜拳行令,热闹非凡。
周岩牵着阿洛,一桌一桌地敬酒。
这是规矩,新郎新娘需向每一位宾客敬酒,以示感谢。
寨民们热情得很,拉着周岩不放,非要他连饮三杯不可。
周岩来者不拒,杯到酒干,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沉郁。
阿洛跟在他身侧,看着他被灌了一杯又一杯,忍不住低声劝:“周大哥,你少喝点……”
“没事。”周岩摇摇头,又接过一杯酒,仰头饮尽。
酒液辛辣,烧灼着喉咙,却也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烦乱。
他不知道苏霜现在在哪儿。
她刚才离开时那个背影,那抹泪的动作,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口。
她……是在难过吗?
可他们明明是协议婚姻,她明明说过“别当真”。
她难过什么?
又或者,是他看错了?
周岩深吸一口气,将空杯放回桌上。
旁边立刻又有人递来满满一杯:“周大哥好酒量!再来再来!”
他接过酒杯,再次饮尽。
一杯接一杯,不知喝了多少。
酒意渐渐上头,视线开始有些模糊,耳边嘈杂的声音也变得遥远。
周岩晃了晃头,试图保持清醒,却发现身体越来越沉。
“周大哥?周大哥!”
阿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焦急,“你们别灌了,他醉了!”
“新郎官醉了?这才多少酒啊!来来来,再喝一杯!”
“不行不行,真醉了……”
最后的意识里,周岩感觉自己被阿洛搀扶着,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喧闹的宴席。
眼前的光线变暗,似乎是进了某个房间,然后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周岩是被头疼疼醒的。
太阳穴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下一下,闷闷地疼。
喉咙干得冒烟,嘴里满是宿醉后的苦涩。
他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木梁和竹顶。
清晨的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周岩动了动,想要坐起,却忽然感觉到身侧有什么东西。
他僵住了。
缓缓转过头——
阿洛正侧躺在他身旁,乌发散落在竹枕上,衬得那张小麦色的脸愈发柔和。
她闭着眼,呼吸均匀,似乎还在沉睡。
而她的肩头裸露着,薄被下隐约可见少女玲珑的曲线。
周岩的视线下移,落在两人之间的竹席上。
那里,有一抹刺目的暗红。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记忆如碎片般涌来。
昨夜的酒醉,恍惚中有人扶他躺下,温热的毛巾敷在额上,然后是……断断续续的,模糊不清的画面,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可竹席上那抹红,是真实的。
周岩闭了闭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小心地想要起身,刚一动,阿洛便醒了。
她睁开眼,初醒时眸中还有几分迷蒙,待看清周岩的脸,脸颊顿时飞起两团红晕,下意识地垂下眼,不敢看他。
“阿洛……”
周岩开口,声音沙哑,“你这是何苦?”
阿洛咬了咬唇,没有回答,只是将薄被往上拉了拉,遮住裸露的肩头。
沉默了片刻,她才低声说:“苗疆女子,一生只有一个丈夫。”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少女特有的倔强与认真:“除非我守寡,否则……我只会认你一个丈夫。”
周岩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发颤的睫毛,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愧疚,怜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沉重。
他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
阿洛的眼眶有些泛红,却努力睁大眼睛看着他,不让自己落泪。
周岩凝视着她,片刻后,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很轻,很柔,像是一个承诺。
“我会好好对你的。”他说,声音低沉而认真。
阿洛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却弯起嘴角,用力点了点头。
周岩松开她,掀开薄被起身。
他找到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穿上,动作有些迟缓,宿醉后的头疼仍未消散。
穿戴整齐后,他回头看了阿洛一眼。
少女仍坐在床上,薄被裹着身子,乌发散落肩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冲他露出一个笑容,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欢喜。
周岩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寨子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鸟鸣。
周岩沿着青石板路快步走着,问了一个早起的阿婆,得知苏霜住在那边的客楼里。
他加快脚步,片刻后便到了那栋吊脚楼下。
上楼,敲门。
“笃笃笃。”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苏霜站在门内,一身月白色布衣,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眼底深处,隐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憔悴。
看见周岩,她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周岩走进房间。
屋内陈设简单,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窗开着,晨风吹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
苏霜在他身后关上门,却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门边,与他保持着距离。
“苏霜。”周岩转过身,看着她,“对不起。”
苏霜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你没有对不起我。”
她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我们一开始就说好的,协议婚姻,各取所需。三年后你想离婚,我不能阻拦。你帮我,我付钱,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而且,你娶阿洛,也是为了救我。我知道,你是身不由己。”
周岩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她在笑,在替她解释,在为他开脱。
可那双眼睛里,明明没有笑意。
“你不用在意我。”
苏霜又说,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真的,我没事。等回了泉城,协议还是照旧。如果你和阿洛姑娘想办正式的婚礼,我可以配合,对外就说……我们早就和平分手了。不会让你难做。”
话音未落,她忽然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周岩的手臂紧紧环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苏霜浑身一僵。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只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说没事,”周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沙哑,“但你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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