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养心殿。
明烛将满桌御膳映得流光溢彩。
胤禛坐在主位，左手边是甄嬛，右手边是沈眉庄。
给皇帝陪膳，自然要精心打扮一番。
甄嬛今日穿的是一身秋香色缂丝八团芍药旗装，领襟袖缘镶着寸许宽的玄狐锋毛，
襟前悬着赤金累丝嵌东珠领约，发间正中簪一支御赐的金丝点翠嵌红宝牡丹步摇，两侧各压一对碧玺珠花，
耳坠是同料雕的碧玺滴珠，腕上笼着御赐的伽楠香十八子手串，指间戴着枚羊脂玉扳指。
通身皆是内务府记档的赏赐，件件名贵。
此刻穿戴在她身上，却因那份从容雅致的气度，反显得雍容得体，毫无堆砌之感。
柔则也爱秋香色。
只是当时的他，没有办法给她更多的、更好的。
果然如他想的那样，柔则穿上秋香色衣裳，哪怕压上再多的配饰，也都不会失了雅致。
胤禛的唇角已不自觉扬起笑意，
“今日这身打扮，甚好。”
他又转向右看沈眉庄。
沈眉庄今日换了身蜜合色织金宝相花纹缎衣裳，外罩石青色缎面银鼠皮出风毛坎肩。
领口并未用太多珠翠，只以一枚白玉镂雕竹报平安领扣压襟。
发髻梳了两把头，正中簪一支点翠镶珠石葫芦簪两侧各压一朵湖色绒花。
腕间除了一对通透的翡翠镯子，另戴了枚鎏金镶玛瑙护甲在右手食指。
胤禛认得此物，这是孝懿仁皇后生前用过的，后来悫惠皇贵妃协理六宫时也常戴在手上。
宜修主持先帝丧仪周全，悫惠皇贵妃便将这护甲赠给了她。
如今……竟到了沈眉庄手上。
岁月更迭，器物辗转，倒像是把经手之人的印记也一并传了下来……
“沈贵人这身也端庄。”
胤禛点头，语气温和，
“皇后赐的护甲可还顺手？”
不知护甲故事的沈眉庄，被点名略有些惊讶，但忙起身福礼，回话道，
“回皇上，臣妾用着甚好。
皇后娘娘体贴，说学习时翻阅册录能护着指甲，臣妾感念不尽。”
胤禛听着连连点头，
“坐下说话。”
胤禛示意她免礼，目光又落回甄嬛身上，
“今儿倒是稀罕。
宛宛素日不爱张扬，怎的想起这般盛装陪朕用膳？”
他唤的是‘宛宛’。
沈眉庄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从未听胤禛这般亲昵地唤过哪位嫔妃。
哪怕是华妃，在胤禛兴致最好的时候，也不过一声‘世兰’。
而这声‘宛宛’从胤禛口中唤出，自然得仿佛唤过千百遍。
沈眉庄垂眸，将那一瞬的异样压入心底。
甄嬛起身，盈盈一福，这才与胤禛说起了来意，
“回皇上，臣妾与眉姐姐、夏常在、兰答应四人投缘，入宫后常在一处说话。
前些日子闲来无事，便琢磨着排了首曲子，想博皇上一笑。”
她抬眼，眸光清澈地望着胤禛，继续道，
“只是夏常在和兰答应尚未侍寝，若贸然来养心殿恐不合规矩。
臣妾便想着，先来请示皇上。
皇上几时得空？
臣妾练了一支舞，想跳给皇上看。”
“舞？”
胤禛执箸的手停在半空。
养心殿内烛火跳跃，将甄嬛的侧影投在明黄帷帐上。
他曾无数次在梦中见到柔则惊鸿起舞，醒来却只剩一室空寂。
喉结滚动了一下，胤禛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你……要跳舞给朕看？”
“是。”
甄嬛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胤禛放下银箸，忽然觉得满桌珍馐都失了滋味。
他凝视着甄嬛，回答道，
“后日，后日下午朕便去承乾宫。”
“谢皇上恩典。”
甄嬛再度福身，唇边漾开浅浅笑意。
那笑意恰到好处，带着三分欣喜，三分羞怯，余下四分是欲说还休的柔情。
胤禛瞧着这般模样的甄嬛，便想到当年的柔则，在树下当年惊鸿一舞后的神情……
“皇上尝尝这梅子酒。”
甄嬛执起青玉酒壶，为胤禛斟了一杯酒。
琥珀色的酒水在夜光杯中荡漾。
胤禛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梅子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带着些许未褪尽的涩，而后是回甘。
他忽然觉得，这养心殿的夜晚，从未如此安宁。
……
同一时刻，永寿宫。
瓜尔佳文鸳对着满桌渐渐冷掉的菜肴，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阴沉。
烛火跳动着，将她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亦如她的心绪。
景泰跪在地上，回话道，
“小主……苏公公那边回话来，说、说皇上正忙着用膳，不见咱们……”
“不见？”
瓜尔佳文鸳猛地转过头，眼中迸出怒火，
“什么叫不见？
本小主的手腕伤成这样，他一个阉狗也敢拦着消息不往御前报？！”
景泰被瓜尔佳文鸳的这句‘阉狗’的称呼，吓得一哆嗦，赶忙继续解释道，
“苏公公说，皇上正与昭柔嫔和沈贵人用膳，特意吩咐了不许外人打扰。
养心殿当值的，没人敢往里通传咱们永寿宫的消息……”
“好，好得很。”
瓜尔佳文鸳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忽然抓起面前的青瓷酒壶，狠狠掼在地上！
她胸口剧烈起伏，腕间的疼痛此刻竟比不上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
“都欺负我……
年世兰磋磨我，甄嬛、沈眉庄霸着皇上，
连苏培盛那个阉狗也敢踩到我头上！”
瓜尔佳文鸳的眼泪涌上来，却硬生生憋了回去，眼底只剩下狠戾，
“她们当真以为我是个软柿子，任谁都能捏一把吗？”
景泰慌忙膝行上前，用帕子捡起地上的碎瓷片。
“小主息怒，仔细伤着手。
咱们明日再请就是了，总会有法子的，从长计议……”
“明日？”
瓜尔佳文鸳抬起红肿的手腕，尖叫道，
“你看看！年世兰今日敢让我研一天的墨，明日就敢让我跪一天的砖！
从长计议？等她们把我磋磨死了再议吗？！”
又过了好久，瓜尔佳文鸳忽的止住了哭声，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景泰，我要给阿玛写信！”
景泰愣住，“小主，这是……”
“快去！”
瓜尔佳文鸳厉声道，
“年世兰仗着年家跋扈，甄嬛、沈眉庄仗着皇上一时恩宠猖狂。
我倒要看看，是前朝的言官笔杆子硬，还是她们这层皮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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