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殿内静了一瞬。
炭盆里炭噼啪爆出个火星，在昏暗中格外清晰。
年世兰眯起眼，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缓缓叩着榻沿，一声，又一声，在寂静中显得惊心。
良久，她忽然轻笑一声，
“你倒是敢跟本宫说这些。”
而后声音陡然转厉，对着沈眉庄质问道，
“欺君之罪，不怕本宫治你？”
“嫔妾不敢欺君，更不敢欺瞒娘娘。”
沈眉庄福礼的姿势依旧没有一丝颤动，
“其实嫔妾也不愿日日来扰娘娘清净。
娘娘日理万机，协理六宫已足够劳神，何来闲工夫浪费在嫔妾身上？
嫔妾每回来，见娘娘眉间倦色，心中实在不安。”
“你对自己的评价倒精确。”
年世兰嗤笑一声，重新靠回软枕，眸光却未从沈眉庄脸上移开。
“嫔妾空读几册书，出身武将世家，本就不是心思玲珑之人，说话做事喜欢直来直往。”
沈眉庄语气不变，每个字都说得清晰，
“嫔妾从未想过与娘娘争高下，也自知不配与娘娘争。
可皇后娘娘的吩咐，嫔妾却无法推拒。”
“你总提皇后作甚？”
年世兰坐直身子，凤眸中闪过一丝锐光。
沈眉庄适时地流露出些许讶异之色，随即压低嗓音，话语间带上了恰到好处的谨慎与恭顺，
“娘娘竟不知此事么？
此番让新入宫的姐妹协理些许琐务，原是皇后娘娘向皇上提的议。
许是嫔妾侥幸识得几个字，皇上才御笔亲点，将这差事落在了嫔妾头上。”
她话音略顿，声气放得愈发轻缓，染上几分无奈，
“皇上金口已开，皇后娘娘亦亲自安排，嫔妾若一味推诿，岂非不识抬举，反倒要连累家中父母忧心。
娘娘是华妃，更是年大将军的掌上明珠，自然有说不的底气与福分。
可嫔妾在宫中不过是无根之萍，何来推拒的资本？”
沈眉庄眼帘微垂，继续道，
“家父远在济州为官，这些年夙兴夜寐，行事从不敢有半分逾越。
沈家门第清寒，未立寸功，比之年大将军的赫赫威仪、擎天之功，便如萤烛之于皓月，尘埃之于泰山。
嫔妾在宫中别无他求，唯有谨小慎微，尽心竭力，但求不辱家门，便是万幸了。”
年世兰唇角不自觉向上扬起。
听到兄长被这般恭维，她通身的毛孔都似舒展开来，连带着瞥向沈眉庄的目光，也少了几分惯常的凌厉，多了些受用的缓色。
可随即，那笑意凝在嘴角。
是了，这原是皇后的算计！
那老妇想推新人分她的权，又怕直接安排惹皇上疑心，便假借教导之名，把沈眉庄塞到她这儿来。
若教不好，是她年世兰藏私；
若沈眉庄‘学不会’，是她无能；
若出了差错……皇后正好借机发作，在皇上面前说她‘不堪教导之责’！
届时那老妇又可摆出那副悲天悯人的嘴脸，说什么‘华妃年轻气盛，到底缺些耐性’，顺势把宫权收回去！
这让年世兰一下子联想到了前些日子请安时，皇后的嘴脸。
“好毒的心思。”
想明白一切的年世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沈眉庄垂首不语，只静静候着。
殿内更漏滴答，炭火偶尔爆出轻响，衬得这片寂静愈发压抑。
良久，年世兰重新靠回软枕，目光在沈眉庄脸上逡巡，仿佛要透过这张端庄的脸，看透她心底在想些什么。
“你倒实诚。
说罢，绕这么一大圈，想要什么？”
“嫔妾不敢要什么。”
沈眉庄依旧恭顺，连语调都未曾变过，
“只盼娘娘赏些琐碎杂事，让嫔妾能向皇上、皇后交差便好。
年关将至，历年的安排、预算、采买、宴席布置，都需整理章程。
嫔妾愿抄录账簿，熟悉旧例。
届时若娘娘能在某项采买的小事上，或是某处人事安排、宫室布置上，允嫔妾辅佐一二，嫔妾也好有个交代。”
年世兰指尖叩着榻沿，心中飞快盘算。
这些确是无关紧要的杂务。
核对账目、清点库房、安排年节灯笼花卉，即便全交给沈眉庄，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可……
“你当真没野心？”
年世兰盯着沈眉庄的眼睛，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娘娘想错了。
这不是嫔妾有没有野心的事，而是你我不该一同跌入旁人设好的陷阱里。
嫔妾入宫只为安稳度日，从未想过沾染权柄。
可若因嫔妾之故，连累娘娘遭人算计，嫔妾心中实在难安。”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年世兰没有再想到什么隐患。
她终于开口道，
“账册你拿回去抄吧。
抄完了，来取历年度支档册。
年节布置的旧例都在里头，你仔细看看。”
“多谢娘娘指点。”
沈眉庄命候在门外的采月进来，抱起那摞厚厚的账册。
退出翊坤宫时，她依旧步履稳当，连袍角都未曾乱一分。
帘幕垂落，将内外殿的光景隔绝开来。
年世兰仍斜倚在贵妃榻上，许久未动。
颂芝小心翼翼地近前，为她手边的斗彩莲纹盏续上热茶，轻声提醒道，
“娘娘，茶要凉了。”
“颂芝。”
年世兰忽然开口，眼眸却未抬，
“你觉得，沈眉庄此人如何？”
颂芝捧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垂首低声回答道，
“奴婢愚钝，不及娘娘万分之一明察。
只是，瞧着沈贵人言行妥帖周到，心思怕是不浅。
可皇后那头……”
她悄悄抬眼，觑了觑年世兰的面色，声音压得更低，
“分明是冲着娘娘手里的权柄来的。
前儿个黄规全还来回话，说景仁宫近来对内务府盯得紧，尤其是年下的各项开支用度。
奴婢当时只敲打他记清本分，如今想来……怕是皇后早有谋算。”
“本宫知道了。”年世兰揉了揉眉心，眼底戾色隐隐浮动。
皇后那个老妇，果然从未死心。
见年世兰神色不豫，颂芝忙趋近半步，轻声献计，
“娘娘何必此刻动气？
暂且容沈贵人得意几日。
待年关一过，寻个由头，让皇上收了她这‘协理’的名分便是。
区区一个贵人，也配沾染宫权？
娘娘只需‘悉心教导’她些时日，待她独当一面时，但凡出半点纰漏……那便是她自个儿无能，与娘娘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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