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华妃，慎言！”
宜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温和的面具出现裂痕，声音也冷了几分，
“子嗣之事，关乎天意，岂容你妄加揣测！”
年世兰见戳中了宜修的痛处，虽是自损八千、一万，但心中也是畅快的。
敷衍的回了一句，
“是，皇后娘娘训诫的是，是臣妾失言了。
只是臣妾原也是一片好意，想着皇后娘娘日日为皇上子嗣绵延忧心，定是与臣妾一般，真心喜爱孩子的。”
宜修不愿再与年世兰在众目睽睽下做此无谓口舌之争，她强压下怒火，不再给华妃开口的机会，草草训诫了几句“六宫和睦”的套话，便率先起身，以凤体乏倦为由，结束了今日的晨省。
武徽柔随着众人退出景仁宫，初冬的冷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方才殿上那短短几句交锋，虽未直接牵涉她，但那字里行间的机锋、暗箭，那关于恩宠与子嗣的沉重话题，都像一盆冰水，将她侍寝后那点残存的兴奋与幻想浇得透心凉。
她一开始入宫时那份眼高于顶、自认不凡的雄心壮志，在这实实在在的宫廷倾轧与差距面前，被磋磨得几乎失了棱角。
原来，得了宠幸，不过是拿到了庚帖而已，前方依旧是迷雾重重，荆棘遍布。
……
景仁宫后殿，暖阁内。
宜修褪去了外袍，只着一身常服，坐在临窗的炕上，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冷肃阴沉，方才在众人面前的温和荡然无存。
剪秋无声地奉上一盏热气腾腾的参茶，她接过来，指尖却冰凉。
弘晖……她唯一的孩子，她那苦命的弘晖。
当年她怀着弘晖时，柔则那个贱人是如何勾引皇上，如何让她气怒交加、心神不宁，最终导致弘晖难产，致使他先天体弱！
是柔则夺走了她为人母的资格，是柔则的儿子夺了她儿子的命！
柔则死了，可她的影子却阴魂不散！
甄氏……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她也配拥有孩子？
她也配享受为人母的喜悦？
休想！
宜修眼中划过一丝狠绝。
不是喜欢喝坐胎药么？
那就喝吧，多喝点，好好喝！
“剪秋，”
她开口，声音中充斥着寒意，
“章弥那边，可都按之前的吩咐安排妥当了？”
剪秋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垂首恭敬答道，
“回娘娘的话，章太医已得了‘叮嘱’，一切皆已安排妥当，绝不会出纰漏。”
“嗯。”
宜修缓缓点了点头，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其他人……若有机会，也别放过。
我就不信，她们个个都能有甄氏那般‘好运气’，恰好就闻不得某些花香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之前让你派人去甄府打探的事，可有进展？”
剪秋回道，
“甄府上下口风甚紧，咱们的人还在设法接近。
不过，有个看守侧门的老门房，年纪大了，说话不那么谨慎，贪杯好小利。
再多花些时日，多灌他几杯黄汤，不愁套不出些陈年旧事来。”
宜修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很好，仔细着办，务必要查出些有用的东西来。”
她放下茶盏，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研墨吧，本宫要静心练会儿字。”
“是。”剪秋应声，轻手轻脚地铺开宣纸，研起墨来。
……
腊月七日，申时末，养心殿。
胤禛端坐于御案之后，面前摊开的西北军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眉心紧锁。
张廷玉、隆科多等几位重臣垂手立于下首，皆是面色肃然。
“青海，罗卜藏丹津叛乱，西北局势不稳。”
胤禛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平稳中透着压抑的力道，
“张廷玉，依你之见，朝中何人可担此平叛重任？”
被点名的张廷玉心中微微一沉，他出列一步，躬身道，
“回皇上，论用兵之能，论对西北边陲之熟悉，更论亲疏远近，眼下朝中，唯有一人堪当此任。”
他当然知道是谁。
“年羹尧。”
胤禛吐出这三个字，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但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若非不得不用，他岂会将这烫手山芋抛出，来问这群老臣？
张廷玉深深一揖，
“皇上圣明。”
他察觉到御座之上瞬间沉凝的气息，但话已至此，为了江山社稷，他不得不继续谏言道，
“皇上登基未满一载，八王九王余势虽已大半剪除，然其党羽暗流犹存，未曾肃清。
年羹尧乃华妃娘娘兄长，执掌西陲军务多年，根基深厚，威望素著。
于公于私，于稳于战，臣仍以为，年大将军是最合适的人选。”
殿内更静了，只闻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几位大臣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在此刻轻易接口。
胤禛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睁开，眼中锐光一闪而过，语气却似在夸赞，
“年羹尧确为朕之江山立下汗马功劳，西北得以安定，他功不可没。”
胤禛言尽于此，可未尽之言，在场之人皆心知肚明。
张廷玉心头凛然，知道皇帝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可用的人选，更要一个可制的平衡。
在听说西北可能战乱时，他便早有准备，此刻不慌不忙，再次躬身，声音清晰而稳重的说道，
“皇上，左都督岳钟琪，乃武穆王岳飞二十一世孙，忠良之后，世代将门。
其人久在西北，熟悉边事夷情，用兵稳健果决，素有‘常胜将军’美誉。
且为人一贯周敏勤慎，忠心可鉴。”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将最终的决定权完完整整地交还给御座上的君王。
作为肱股之臣，他深知谏言的艺术。
提出可能，分析利弊，而后点到即止。
胤禛眸光微动。
张廷玉，果然知他心意。
心中虽已定策，胤禛面上却未露分毫，只略一沉吟，便颔首道，
“张卿所言甚善。
年羹尧功在社稷，朕信重依旧。
岳钟琪忠勇勤勉，亦为良将。
即命年羹尧接任抚远大将军，总领西北平叛事宜。
岳钟琪擢为奋武将军，参赞军务，随军出征，务必尽快平定青海叛乱，以安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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