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胤禛如是宣布，并拟好了圣旨。
“臣等遵旨！”
几位重臣也齐刷刷跪倒领命。
待议毕军机，遣退众臣，殿外天色早已墨黑。
苏培盛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道，
“皇上，翊坤宫的周宁海在外候了有些时辰了，说是华妃娘娘亲手做了些点心，惦念皇上议政辛苦，特送来请皇上品尝。”
胤禛正揉了揉发胀的额角，闻言动作一顿。
翊坤宫的点心菜肴，素来合他口味。
若在平日，他或许会欣然尝上几块。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
这个刚刚议定不得不倚重年羹尧领兵、心中正被那股‘受制于人’的郁气堵着的时候。
年世兰此举，是巧合，还是有意？
是关怀，还是提醒？
亦或是……年家无声的示威？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憋闷骤然涌上心头，胤禛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几乎想挥手让人直接将那食盒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但理智终究迅速压过了那一瞬间的情绪。
如今青海局势不稳，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年羹尧这把刀，再硌手也得用。
既要用刀，便得握好刀柄，更要安抚好刀最在意的那部分。
他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刻意扬高了些，确保殿外躬身候着的周宁海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胤禛说道，
“朕记得前几日吉林将军进贡了一斛东珠，颗颗圆润硕大，光泽极好。
苏培盛，你亲自去一趟翊坤宫，将东珠给华妃送去。”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继而清晰吩咐道，
“就说，朕嘉奖她协理六宫，近来办事愈发周全体贴，朕心甚慰，让她好生收着。”
“嗻。”
苏培盛躬身应下。
殿外，周宁海听着里头皇帝清晰的话语，脸上顿时堆满了与有荣焉的笑意，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娘娘在皇上心中果然分量不同，这般厚赏，这般体面的夸赞，六宫谁人能及？
唯有苏培盛心中跟明镜似的。
他伺候皇帝多年，最懂这嘉奖背后，有多少是真情，多少是权衡。
但苏培盛此时什么都没有表露，笑呵呵的甚至有些恭敬的去了翊坤宫。
殿内，胤禛已重新低下头，朱笔悬于奏折之上，却久久未落。
朝廷无人可用，边关烽烟又起，除了年羹尧，他竟无可派遣之大将。
可年羹尧这些年愈发跋扈，西北俨然成了他年家的半壁江山。
奏折中那日益骄矜的语气，朝堂上那隐隐倨傲的姿态，都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与世兰，并非没有过真情实意。
她娇纵，她任性，她有时甚至蛮横，他都可以觉得不过是小女子情态，皆可包容。
可他介意的是她一次次利用宫中的便利，为年家打探消息、传递利益。
是她与年家那份切割不断的紧密联系，是那份仿佛理所当然的索取与张扬。
她终究是年世兰啊。
那个会在他疲惫时送来一碗热羹、会因他一句夸赞而喜形于色的世兰，是年羹尧血脉相连的妹妹，是年世兰。
这份赏赐有足够分量的赏赐，是给华妃年世兰的，是给年羹尧看的。
烛光跳动，将他孤独的身影拉长。
他想念柔则了。
……
后续的整个腊月，六宫之中，几乎是年世兰一人的风光独揽。
不同于甄嬛全身心的享受新年到来，其他人对皇帝的翘首以盼，沈眉庄一头扎进了繁琐的宫务之中。
年世兰虽独揽大权，却也未食言，果真将年节筹备中那些琐碎繁杂、耗时费力却不易见功的杂务一股脑儿分派给了她。
光是将如今她手中的事务，与历年账目、清点各处用度、统计往来单据进行核对，便是一项浩大工程。
沈眉庄事事亲力亲为，一笔一笔核算，常常在存菊堂的灯下熬到深夜。
她深知，纸上得来终觉浅。
为能真正看清内务府运作的门道，了解底下人办事的章程与可能的纰漏，她更是时常亲往内务府的办事房坐镇。
起初，内务府总管黄规全得了华妃的吩咐，对这位沈贵人只是表面客气，心中未必当回事。
可日子久了，见这位贵人从不指手画脚，只是安静地翻阅旧档，或请教些往年成例，且每日离开前，必有厚薄得当的赏银留下，言辞亦极是客气尊重，便也就很是欢迎沈眉庄的到来了。
黄规全这等在宫里熬成了精的人物，最是识趣。
只要不涉及皇命、不悖逆主子，谁又会跟实打实的银钱和这份体面过不去呢？
于是，倒也乐意卖个好，将些宫中办事的老规矩、人事调派的门道，挑着能说的，一一说与沈眉庄听。
如此小半个月下来，沈眉庄已将数年的账目在心中过了个大概，对今年年节各项用度的规划、宫宴的流程章程，更是了然于胸。
腊月中旬，她依例前往翊坤宫回话。
“……各处采买、人员调配大致如此，账目清晰，并无纰漏。”
沈眉庄汇报完毕，略作沉吟，方谨慎开口道，
“只是，嫔妾有一浅见，关于宫宴殿内的布置，不知当讲不当讲。”
年世兰正倚在榻上，由颂芝伺候着染指甲，闻言懒懒地抬了抬眼，道，
“说吧。”
沈眉庄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按旧例，殿中主位两侧会各设一株大型盆景，往年多用松柏或南天竹，取其长青之意。
今年内务府报上的单子里，拟用新贡的朱砂梅。
嫔妾愚见，皇上虽一贯提倡节俭，然年节宫宴，乃彰显天家气度、六宫和乐之时。
仅以梅花点缀，虽则清雅，终究略显单薄清寂了些。
不若命花房温室加紧催育，选用牡丹、山茶、玉兰、水仙等数种应季或可催开的鲜花，高低错落，配以常青枝叶，插于官窑大瓶中陈列。
如此，既不失雍容华贵之大气，色彩纷披间亦更显喜庆热闹，且鲜花耗费远不及金石玉器，亦不算违背皇上俭省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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