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年世兰染指甲的动作停了停。
这主意听着倒是不错。
皇上是说要节俭，可她年世兰协理的宫宴，若弄得像皇后主张那般素净寒酸，她可丢不起这个人。
鲜花虽也费钱费力，但终究是‘雅事’，懂行的人才知道，在这寒冬腊月里要将这么多品类的花儿养护得齐齐绽放，需要何等精心的照管与银钱支撑，这才是真真儿的富贵与体面。
她心下已觉满意，可盯着沈眉庄那张端庄得瞧不出任何情绪的脸，一丝疑窦又升了起来。
这沈眉庄，何时这般贴心为她着想了？
莫不是又和承乾宫那位串通好了，挖着什么坑等她？
她微微挑眉，眼中掠过一丝审视，
“哦？
这主意听着新鲜。
怎么，你们承乾宫……是又排演了什么新歌舞，需得这般花团锦簇的场面来衬着？
还是觉着本宫布置得不够好，特意来指点一二？”
沈眉庄闻言，立刻起身福了一福，神色愈发恭谨，
“娘娘明鉴，嫔妾岂敢有指点之心？
这宫宴一事乃嫔妾协理宫务以来，经办的头一桩要紧事。
日夜思虑，唯恐有负娘娘信任，更恐行事不妥，损了娘娘颜面。
嫔妾这些时日瞧着，娘娘将六宫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章程严谨，赏罚分明，实无嫔妾置喙之处。
苦思数日，才得了这点微末拙见，不过是想在细微处稍作添彩。
若有不妥，全凭娘娘定夺。”
她语气恳切，将自己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是一副初涉事务、兢兢业业只想把事情办好的模样。
沈眉庄确无出风头之心。
自那日与安陵容深谈，窥见‘纯元皇后’旧影后，她对任何可能与那位故皇后关联之物都心生警惕。
梅花，在传闻中与纯元皇后颇有渊源。
她只怕这梅花一摆，无意中触动了皇上某根心弦，或让皇后等人借题发挥，平白给甄嬛招来祸患。
不知是福是祸，只要这东西不存在，总不会因莫须有而遭了殃吧？
可她低估了年世兰的逆反，与在不重要的事物上小脑袋瓜的灵光一闪。
沈眉庄越是避开梅花，年世兰越觉得其中有鬼。
她可是记得，甄嬛刚入宫时，就曾向内务府要过两株绿萼梅摆在承乾宫！
莫非这沈眉庄是替甄嬛来当说客，想独占了梅花的风头？
还是故意说不要，其实是以退为进？
“呵。”
年世兰嗤笑一声，心中那点叛逆被激起，
“照你这么说，倒真是处处为本宫着想了？
只可惜，本宫……偏不喜欢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拖长了调子，欣赏着沈眉庄依旧平静的面容，故意道，
“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年节下，自然是花团锦簇更显热闹。
至于梅花么，本宫倒觉得，它也不过是百花之一，并没有什么独特之处。
混在那姹紫嫣红里头，做个陪衬，也无不可嘛。”
她自觉戳破了沈眉庄可能存在的‘小心思’，颇有些得意，故意将‘独特’和‘陪衬’二字咬得极重。
沈眉庄心中暗叹，知道年世兰这是存了心要唱反调。
她面上却无丝毫波动，依旧恭顺地应道，
“娘娘见识超卓，审美自然在嫔妾之上。
是嫔妾思虑不周了。
百花争艳方是春，只要主花够艳、够盛，什么花儿又做不得陪衬呢？
一切但凭娘娘做主。”
她这油盐不进、始终谦卑温顺的态度，倒让年世兰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莫非……真是自己多心了？
这沈眉庄就只是个一心扑在宫务上、想借此表现自己的呆子？
年世兰狐疑地打量她几眼，挥了挥手。
“行了，本宫知道了。
你且退下吧，此事本宫自有计较。”
沈眉庄依礼退下后，年世兰蹙着眉，转向颂芝问道，
“你说，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真觉得梅花不好，还是故意说不好？”
颂芝仔细想了想，低声道，
“奴婢瞧着，沈贵人这些时日确是勤勉，往内务府跑得也勤，账目核得一丝不苟。
或许……真是只想把差事办得漂亮些？
毕竟这是她头一回经办这样的大事，想在皇上和娘娘面前留个好印象，也是人之常情。
那梅花许是她觉得颜色太单调，压不住场子？”
年世兰揉了揉额角，也觉得颂芝说得有理。
沈眉庄的父亲是地方武官，想必和她年家一样的家教严谨、看重实务。
她这般卖力，无非是想借协理之机稳固地位，博皇上青睐。
至于梅花，或许真是自己联想过多。
不过是一些花儿罢了，还能翻出什么天去？
总归不是用些残败的石榴、葵花来暗行诅咒讥讽之事。
“罢了。”
年世兰终究接受了这个解释，骄矜地抬了抬下巴，
“谅她也不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这主意本宫瞧着不错，就按她说的，去吩咐花房好生准备，多弄些品种，务必给本宫开得热热闹闹的！
至于梅花也挑几枝好的，随便插在不起眼的位置便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盯紧些承乾宫和存菊堂，看她们最近还有什么动静。”
“是。”颂芝应下。
年世兰复又低头看着自己染得鲜红的指甲，心思却已飘远。
沈眉庄这般用心，倒是提醒了她。
这年节宫宴，确实是个绝好的机会，既能彰显她协理六宫的功劳，又能给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添点堵。
……
除夕夜，紫禁城各处宫灯高悬，彩绸飞扬。
乾清宫家宴的殿堂更是装饰得辉煌。
空气中弥漫着佳肴美酒的香气与炭火温暖的气息，往来宫人衣着鲜亮，处处透着年节的喜庆。
甄嬛今日自是精心妆扮过。
她并未刻意去做什么‘万花丛中一点素’的出挑之举。
大过节的，喜庆热闹才是正理。
一身选的是极娇嫩的杨妃色旗装。
这颜色介于桃红与浅紫之间，光华流转，既不过分艳丽夺目，又别致温婉，衣料是上好的妆花缎，以银线暗绣着缠枝西番莲纹，行动间隐有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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