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旖旎暧昧的氛围在殿内蔓延开来，空气中流淌着无声的缱绻。
胤禛望着甄嬛苍白脸上那一抹因激动而生的淡淡红晕，心旌摇曳，几乎要沉溺其中。
然而目光触及她依旧单薄的身子与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潮，寻了个话题岔开。
“你甄氏一族，可是也有子弟从军？”
甄嬛对皇帝这生硬的转折并不意外，眸中情愫稍敛，略略思索了一下，才温声回道，
“回皇上的话，族中确有子弟投身行伍。
去年腊月，家中嫂嫂来信提及，说是几位族兄，也跟着大军去了青海效力。”
胤禛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追问道，
“可是名叫甄玦？”
“正是。”
甄嬛讶然抬眼，眸中满是疑惑，
“四郎怎会知晓？”
胤禛抚掌，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喜色，
“前几日军报叙功，提及下层军卒中有一甄姓哨官，作战勇猛，斩敌数人，名字正是甄玦。
朕当时便疑心是否与你家有关，果真如此！”
他越说越是高兴，
“既是你族兄，又立了军功，朕更要好生赏赐，以示褒奖！”
出乎胤禛意料，甄嬛非但没有顺势为族人求封请赏，反而神色一正，微微摇头，语气恳切道，
“甄玦能于沙场立功，是他的机缘与本事。
能为皇上的江山社稷尽忠效力，是他不辱我甄氏门风，更是我甄家后继有人，未曾辜负皇上与先父的期许与浩荡皇恩。
此乃臣子本分，岂敢因嫔妾之故，便奢求额外封赏？”
这番话听得胤禛心头一震，既是感动于她的深明大义、不以私情干政，又因这份清醒克制而愈发怜惜。
转念一想，这是他的宛宛，合该有如此胸怀见识。
放眼六宫，恐怕也只有她能说出这般全然以国事君恩为重的言语。
甄氏门风，果然清正严明，教女有方。
然而，她越是这般推辞，胤禛心中想要重用、提拔甄玦的念头便越是强烈。
只是甄玦到底年轻，资历尚浅，仅凭一次军功便骤升高位，恐难服众，也非培养良将之道。
还需让他在军中多加磨砺，累积战功，届时再行破格提拔，方是水到渠成。
这些算计，胤禛自然不打算对甄嬛明言。
欣喜之余，胤禛也想起了军报中另一部分内容，语气不由得低沉了几分，
“战阵凶险，有功亦有伤。
军报之中，亦列有伤亡名录……朕似乎看到，不止一个甄姓子弟。”
顿了顿，看向甄嬛的目光带上了真实的惋惜，
“你族中，恐怕也折损了几位好儿郎。
朕……甚为痛惜。”
并不是所有伤亡都会被有名有姓的呈到御前，所以胤禛看到甄姓的时候，便知道这是甄嬛的亲族。
甄嬛眼中倏地蒙上一层哀色，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惊呼，没有流泪，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古语有云，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沙场征伐，马革裹尸，从来便是军人的归宿。
纵然是前朝名满天下的杨家将，亦是七子去，六子回，满门忠烈，血染疆场。
我甄家儿郎既选择投身军旅，从士卒做起，家中的父母妻儿，便早该有此觉悟……
马革裹尸，亦是无上荣光。”
她说的是大义之言，却无半分虚伪矫饰，字字发自肺腑，带着一种沉重的坦然。
只是话音落下后，她抬起眼眸，望向胤禛，声音里带上了些许的恳求，
“只是……臣妾想向四郎求个恩典。”
“你说。”，胤禛立刻道。
“臣妾想……修书一封，再准备些体己之物，送出宫去，交予府中嫂嫂。”
甄嬛语速很慢，似在仔细斟酌，
“不知这些殉国的族兄是否已成家，家眷几何。
臣妾想请家中嫂嫂代为安抚抚恤，妥善料理身后之事，也好让英魂安息，遗孀孤雏有所依托。”
胤禛不假思索便道，
“此乃应有之义。
你且宽心，朕立刻下旨，命……”
“四郎。”
甄嬛却轻声打断了他，目光清澈，声音坚定道，
“甄家，首先是皇上的臣子，然后才是臣妾的母族。”
胤禛一怔。
甄嬛继续缓缓道，
“后妃不得干政。
臣妾能因在四郎身边，得以提前知晓些许前方战事消息，已属逾矩。
岂能一而再、再而三，因私情而让四郎为甄家破例，擅降恩旨？
臣妾所求，并非要四郎以帝王之尊下旨抚恤甄家。
臣妾只是想以嫔妃之身，赐下几件御赐之物，或是一些宫中用度份例，交由家人，转赠烈士遗属。
一则可稍作慰藉，彰显天恩体恤。
二则，也是让甄氏后来的子弟们亲眼见证、亲身感受，
为国尽忠者，虽死犹荣，上不辜负皇恩，下不愧对家族。
如此，方能激励后人前赴后继，忠勇报国。
臣妾是请示四郎，可否允准臣妾这番私心，并非欲求皇上额外施恩。”
她将缘由、分寸、顾虑，解释得明明白白，坦荡而透彻。
没有拐弯抹角，没有以退为进的算计，只有一片为国为君、亦顾念亲族的赤诚与清醒。
胤禛静静地听着，心中感慨万千。
这般识大体、知进退、明界限的言语，这般将君臣置于亲族之前的觉悟，他竟难得的，似乎只在眼前这人这里，能听得如此真切，如此令人心安。
甄氏门风啊……
他再次于心中默默叹息，却是带着无比的赞赏与欣慰。
“好，朕允了。”
殿内更漏轻响，提醒着时辰流逝。
胤禛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已近午时。
他本欲留下陪甄嬛用膳，但瞧着她面露倦色、气力不支的模样，心知她需要静养，也实在吃不下什么，便按下了这个念头。
他起身，走到榻边，替她拢上一副锦被，动作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你好生歇着，按时服药，不许再胡思乱想，更不许再去风口里坐着。
缺什么，短什么，或是宫里谁再给你气受，只管让人来告诉朕。”
甄嬛乖巧地偎在枕间，轻轻点了点头，仰脸望着他，眼中是全然的依赖与不舍，却依旧没有出言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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