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甄嬛极力压抑的啜泣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良久，甄嬛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偶尔的抽噎。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依旧闭目不言的胤禛，声音因哭泣而愈发沙哑柔软，带着浓浓的倦意，
“臣妾困了，一点精神也提不起来了。
可以……靠着皇上，睡一会儿吗？”
她到底还是没唤出一声四郎。
但胤禛怎么可能拒绝？
他立刻睁开眼，眼中是未及完全掩去的痛色与怜惜，毫不犹豫地应道，
“好。”
甄嬛便起身挪动身子，轻轻靠向他。
当她靠近时，一股混合着冰凉梅香与未散苦涩药味的气息，幽幽地钻入胤禛的鼻尖。
她似乎真的倦极，只是这般倚靠着，不过片刻光景，呼吸便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真的睡着了。
胤禛尽可能维持着姿势不动，微微侧过头，看向枕在自己肩头的人。
她苍白的脸上泪痕未干，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轻蹙着，仿佛连梦境都无法安稳。
这张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面容，此刻却如此脆弱，如此真实地依偎着他。
这景象，莫名地与他记忆深处最不愿触碰的一幕重叠：
是柔则产后血崩，气息奄奄地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着舍不得，交代着遗言……
同样的苍白，同样的无力挽回。
他到底在做什么啊。
已经失去过一个，难道还要因为自己的纠结、冷落，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也日渐凋零吗？
胤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心潮，生怕惊扰了肩上安睡的人。
然而，不过一刻钟，甄嬛的睫毛便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还带着初醒的迷蒙。
“怎么这么快就醒了？不再多睡会儿？”，胤禛柔声问。
甄嬛似乎还未完全清醒，听见问话，便下意识地、带着浓浓鼻音软软地回答，
“因为……睡着前便觉得，若是真睡着了，见不到四郎，好浪费时间啊。”
这话说得天真又可怜，让胤禛整颗心都酸软得一塌糊涂。
“是朕的不是。”
他哑声道，手臂不自觉地环过她单薄的肩，
“让朕补偿你，可好？
宛宛想要什么？”
甄嬛眨了眨迷蒙的眼睛，非但没有趁机讨要，反而更紧地抱住了他的胳膊，将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说道，
“要宛宛的四郎。”
胤禛失笑，心头却更软了。
“朕在。”，胤禛回答道。
“那便什么都不缺了。”
这份毫无索求的纯粹依恋，反而让胤禛心中的愧疚如潮水般涨得更高，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不能忍受自己让她如此委屈。
可甄嬛是故意如此的。
从听说胤禛正月里竟然去奉先殿上香、求签时，她就等着这一天。
适当的愧疚对自己很好。
但累积过度的愧疚，在上位者看来，就是让他愧疚的人该死了。
所以甄嬛只是停顿了少许。
可没等她开口，胤禛便开口了。
“宛宛，”
他几乎是带着一丝强求的意味，
“还是要些什么吧。告诉朕，你想要什么？”
先低头的人，注定是输家。
因为这不一定是爱，却一定是宠爱，是心甘情愿的被拿捏住软肋。
于是甄嬛这才抬起头，眼眸因泪水的洗涤和短暂的睡眠而显得格外清澈明亮。
她认真地看着胤禛，仿佛真的在仔细思考。
“那四郎喜欢看宛宛穿新衣裳吗？
还是戴不一样的首饰？
或者……寻些好颜色的罕见布料，让宛宛拿来做新的舞衣？
乐器的话，笛子也好。”
她一样样数来，每一样，竟都是为了讨他欢心，为了让他看得更悦目，听得更舒心。
胤禛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听着她全然为他着想的盘算，一股热流猛然冲上心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
冲动之下，他脱口而出，
“朕想晋你为妃。”
甄嬛却愣住了，她看着胤禛，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轻轻蹙起了秀眉，非但没有狂喜，反而露出了担忧的神色，说道，
“四郎的这份心意太贵重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轻柔却理智，
“若说妃位，臣妾自然想要。
那样，无论是年节宴饮还是出行，都能离四郎更近些，四郎赏赐的衣料首饰，也不必再顾忌身份，可以随心穿戴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
“只是……臣妾若此刻封妃，便是要越过华妃娘娘了。
年大将军刚刚平定青海叛乱，立下不世之功。
若为了臣妾，惹得朝野非议，或使年大将军心中存了芥蒂，让皇上为难……这不合适。”
年羹尧不满？
与他何干！
这一刻，胤禛心中叛逆的火苗骤然蹿起。
他想给自己的女人晋位，难道还要看一个臣子的脸色？
天子威严何在？
胤禛心下逆反，但作为皇帝的理智尚存。
他知道甄嬛的顾虑不无道理。
叛逆的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平息。
这个妃位，他给定了！
如今需要解决的，不过是堵住悠悠众口，顺便也给功臣一个足够分量的‘交代’。
那还不简单？
“朕大封六宫，提前给华妃晋位份便是！”
胤禛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贵妃之位，总够分量了！”
甄嬛再次愣住，显然被这‘大手笔’惊到了。
她掩住微张的唇，眼中是真实的惊愕，声音颤抖的问道，
“这样……会不会让四郎更为难？”
“不会！”
胤禛打断她，胸中豪气顿生，
“朕是天子！
大封六宫乃是雨露均沾、彰显恩宠的盛事，谁敢置喙？
年羹尧若有功，其妹晋位贵妃，亦是荣宠，他只有感激涕零的份！”
看着他斩钉截铁、神采飞扬的模样，甄嬛终于缓缓地、一点点地，绽放出一个笑容。
那不是礼节性的浅笑，也不是方才病弱的苦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如雨后初霁般明媚灿烂的笑容。
这份笑容，晃得胤禛竟有刹那的恍惚。
甄嬛望着他，眼中盛满了纯粹的崇拜与欢喜，
“宛宛的夫君，果真是盖世英雄。”
这句毫不掩饰的、全然信赖的夸赞，如同最醇美的酒，让胤禛竟觉得耳根有些发烫，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
一种久违的、属于少年人的羞涩与满足，悄然漫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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