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胤禛将管教之责与期望一并压下，堵死了宜修所有劝谏的言辞。
宜修终是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声音低柔而顺从，
“是，教导妃嫔，整肃宫纪，本是臣妾分内之责。
臣妾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皇上所托。”
胤禛点了点头，对她的贤惠、恭顺与识大体似乎颇为满意。
宜修心知此事已难挽回，心思急转，又寻到一个或许能暂缓或增添变数的由头。
她抬起眼，脸上重新挂上温婉得体的关切笑容，仿佛只是寻常提醒的问道，
“皇上，如此泽被后宫的大喜之事，不知可曾禀明太后？
大封六宫非同小可，依例当设宴庆贺，祭告先祖。
若太后凤体康泰，能亲临见证，看到后宫如此花团锦簇、和睦兴旺，定然也会倍感欣慰，为皇上开心的。”
提及太后，胤禛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眸色微沉，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但很快恢复如常。
“朕自有主张。
待会儿朕口述后，皇后且拟个详细的章程与名录。
明日一早，你便亲自去寿康宫，将这册子呈予皇额娘过目。
若皇额娘有何训示或觉得不妥……”
他略一停顿，
“明日朕下朝后，自会亲往寿康宫，向皇额娘详细陈情、请安定夺。”
“是。”
事已至此，宜修只能点头遵命了。
胤禛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向窗下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
宜修默默跟上，步履看似如常，袍袖下的指尖却微微发凉。
她亲自从多宝阁中取出一张上好的洒金宣纸，又以一方羊脂白玉镇纸仔细压平边角。
做完这一切，她垂手立在案侧，低眉敛目，等待着御口亲裁的初封名录。
胤禛负手立于案前，片刻后方才开口说道，
“华妃年氏，晋贵妃。
昭柔嫔甄氏，晋妃。
敬嫔冯氏，晋妃。
惠贵人沈氏，晋嫔。
颖常在夏氏，晋贵人。
兰常在安氏，晋贵人。”
果然。
宜修心中一片清明。
自从窥破皇帝大封表象下的真实意图，这份名单便已在她预料之中。
年氏贵妃是明面上的筏子，沈、夏、安等人是陪衬的绿叶，
而那真正的、猝然跃升至妃位的昭柔嫔甄氏，才是此番风浪的核心。
入宫未及半载，荣登四妃之位，这份恩宠，当真是泼天了。
宜修面上无波，只在胤禛话音落下后，略作思忖，方抬眸温声提议，仿佛全然是为周全考虑，
“皇上，欣常在吕氏，虽只生育了淑和公主，但亦是有功于社稷。
不若趁此机会，也晋为贵人，全了她多年勤谨侍奉的体面？”
胤禛闻言，略一颔首，
“皇后考虑周到，便依皇后所言。”
提及子嗣，胤禛自然想到了另一位，便继续说道，
“曹贵人膝下有温宜公主，亦算有功。
晋位便罢了，赐个封号，以示体恤。”
“皇上可是要内务府拟了上好的字来挑选？”，宜修适时问道。
不必。”
胤禛几乎未加思索，随口道，
“就赐个‘敏’字吧。”
宜修从善如流的附和道，
“‘敏’字极好。
敬慎威仪曰敏，才思敏捷曰敏，正合曹妹妹聪慧勤勉、处事周详的性子。
皇上赐此封号，再恰当不过。”
胤禛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宜修总是能精准地领会他未尽之意，并给出恰到好处的附和。
这正是他虽不爱重她，却始终给予中宫尊荣与信任的重要原因。
宜修见皇帝神色稍霁，便又仿佛不经意地提醒道，
“新入宫的武常在，其父兄在直隶与兵部皆是要职，近来听闻亦颇为得力。”
胤禛这才恍然想起这位保定知府之女。他略一沉吟，既是重臣之女，又已侍寝，给个贵人之位亦是常理，便说道，
“常在武氏，晋贵人。”
还有谁？
他脑中过了一遍名册，似乎还有个极为安静的……
“郭答应郭氏，晋常在吧。”
总算想起姓氏，便也随手捎带上，以示雨露均沾。
胤禛思忖片刻，继续道，
“博尔济吉特贵人，封嫔。赐封号‘和’。”
大封，便要足够大，足够全，将新旧、满蒙、有功无过者尽数囊括。
最后，他想起近日朝堂上，都察院左都御史瓜尔佳鄂敏像是条鬣狗，死咬着年羹尧及其党羽的一些‘小错’不放，
虽然不合时宜的有些烦人，却也合了他暗中抑制年党膨胀的心意。
念及其可用，他蹙了蹙眉，有些不情愿地开口问道，
“瓜尔佳氏如今反省得如何了？”
宜修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迅速反应过来，回道，
“自迁入启祥宫后，经华贵妃与丽嫔多加管束，听闻已然收敛许多，规矩上也长进不少。”
胤禛点了点头，
“既已知错能改，便复其贵人位份，望其好自为之吧。”
“是，臣妾记下了。”
宜修应道，提笔将‘瓜尔佳氏复贵人’添在名录末尾。
至此，一份详尽而‘公允’的大封六宫初拟名单已然成形。
宜修目光沉静地扫过纸上一个个墨迹未干的名字。
这份名单里，真正扎眼的唯有‘昭柔嫔甄氏晋妃’这一项。
夏氏有孕，安氏歌喉出众且懂事，在太后眼中或许只是小有恩宠，无伤大雅。
唯有甄氏，其父已故，无子嗣之功，入宫不足半年便登妃位。
太后……宜修几乎能预见她看到这份名单时的反应。
没有人会比乌雅成璧更厌恶后宫出现如此‘不合规矩’的盛宠。
尤其当这份宠爱落在一个容貌酷似柔则的女子身上时，那份忌惮与不喜只会加倍。
哦，瞧她都忘了，甄远道是有功于皇上，却险些害死了十四爷。
太后怎能让甄氏顺顺利利的晋封？
今日在皇上面前该说的场面话，她已悉数说完。
身为皇后，她已尽职地提醒了皇帝关于新人晋位过速的隐患，也周全地补上了可能被遗漏的旧人与功臣之女。
作为一个贤德、识大体的皇后，她做到了本分。
至于那些不该由皇后来说的话，那些可能触怒龙颜、揭露私心的劝阻，她一字未提。
宜修轻轻吹了吹纸面，待墨迹干透，方才小心卷起。
明日，这把刀，便会由她恭顺地，递到寿康宫，递到真正有资格、也有意愿去做那个恶人的太后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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