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胤禛放下茶盏，语气淡然却坚定的回道，
“庆功宴自有庆功宴的封赏。
后宫晋封，乃是朕之家事，彰显的是朕对后宫妃嫔的体恤与恩宠，不必与朝堂封赏全然混为一谈。”
宜修只当胤禛是宠爱年世兰心切，便顺着年世兰这头继续劝道，言辞愈发恳切的说道，
“皇上待华妃的心意，六宫皆睹，臣妾亦感念皇上重情。
只是皇上登基甫一年有余，华妃初入宫即得封妃位，已是殊荣。
如今时隔仅一年，若再晋贵妃之位……”
她略作停顿，面上浮现恰到好处的忧色，
“臣妾是担心，恩宠太过，升迁过速，恐非长久之福。
且贵妃之上，便是皇贵妃，这日后若有更大功勋，岂非封无可封，赏无可赏？”
“皇后多虑了。”
胤禛摆了摆手，神色间并无不耐，反而透出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沉稳，
“此次青海大捷，非比寻常。
此乃朕御极以来，首次平定边疆大规模叛乱，其意义重大，关乎国威，亦关乎朝野人心。
对功臣的封赏，自然亦当与以往、乃至日后有所不同，不可简单类比。”
他能想到以年世兰为筏子，实则是因为顺势想到了更深的政治考量。
一则以破格提拔年世兰、大封六宫之举，彰显他登基后首次大胜的煌煌武功与浩荡天恩，
震慑朝中残余的八王党羽及那些仍怀观望、甚至异心的旧贵族，稳固皇权。
二则，将年羹尧以及年家捧得越高，年党便愈发显眼，待其势成，再行筹谋，
或可收驱虎吞狼、乃至一举肃清之效。
但这些前朝制衡、帝王心术，他自不会对宜修明言。
见宜修仍蹙眉不语，胤禛语气放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即便日后年羹尧再立新功，其亲族子弟，皆可蒙荫受赏。
至于华妃……她无子，朕可择一忠厚老实的宗室子或其他妃嫔所出的公主记在她名下抚养，何来封无可封之说？”
宜修听得几乎怔住，难以置信地看向胤禛。
胤禛何时对年家厚待至此？
竟连年世兰的身后荣宠、子嗣依靠都思虑到了？
这简直不像她所知的、那个对年家权势始终心存警惕的胤禛。
她心中疑窦丛生，却不敢表露，只得强压下惊疑，顺着皇帝的话点头，脸上挤出一丝恍然与钦佩的笑容，赞同道，
“皇上……思虑之周详长远，臣妾万万不及。是臣妾短视了。”
“皇后并非短视。”
胤禛语气少见的温和有耐心，对宜修训诫道，
“你是一国之母，统御六宫，处处考量，时时平衡，乃是职责所在。
你担心晋封过速有违祖制成例，亦是老成持重之言。
只是，先帝爷后宫之中，一门双后、并立贵妃者，岂在少数？
佟佳氏出过孝懿仁皇后，亦出过贵妃。
钮祜禄氏有孝昭仁皇后，也还有温僖贵妃。
便是元后所在的赫舍里氏，后来不也出了一位平妃？
彼时这些家族何等煊赫，其女初入宫闱，位份便是旁人一生难以企及之高，可曾因此乱了前朝后宫法度纲常？”
胤禛看向宜修略显苍白的脸上，总结道，
“朕之后宫，较之先帝爷时如何？
不过一位华贵妃罢了，难道朕的江山，便承载不起了？
皇后，你还是太过谨慎，有些杞人忧天了。”
一番引用前朝旧例，便将宜修的祖制之论轻轻驳了回去。
宜修脸上血色又褪去几分，忙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愧色与恭顺说道，
“是臣妾愚钝，见识浅薄。
皇上教训的是，臣妾知错。”
“何错之有？”
胤禛忽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宜修放在桌面上的手背，动作透着难得的亲近与安抚，语气也转为温和，
“朕方才说了，你处处以大局、以平衡为念，正是皇后本分。
你有这份心，时时劝谏，朕心甚慰。
后宫安稳，方能使朕无后顾之忧，专心前朝。
皇后之功，朕铭记于心。”
手背上传来帝王掌心的温度，以及那番推心置腹的褒奖，让宜修有一瞬间的恍惚，心头竟也因这罕见的温情与倚重，泛起浓厚的甜意与暖流。
她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握了一下胤禛的手，
“臣妾谨记皇上教诲，必当尽心竭力。”
过了一会，宜修稳了稳心神，脸上依旧是那副为国为君思虑的恳切模样，顺着胤禛的话试探道，
“皇上体恤旧人，是她们的福气。
确有不少妹妹侍奉年久，性情温厚，如今位份反落于新人之后，晨省时不免尴尬。
是该酌情提携，以安人心。
却不知皇上心中，大致要晋封哪些妹妹？
臣妾也好先有个数，预备着后续的典仪册宝事宜。”
她将问题抛回，试图摸清皇帝此番大封的边界。
而胤禛却说道，
“既称‘大封’，自当雨露均沾，方显朕公允之心。
凡侍朕勤谨，入宫以来无大过错者，朕皆有意嘉奖。
便是新人，若有德行出众、堪为表率者，亦在擢升之列。
总不好厚此薄彼，寒了众人的心。”
宜修心中咯噔一下。
先前所有的不解与违和瞬间贯通。
坏了！
这哪里是单单为了酬庸年家、安抚旧人？
这分明是要借着‘大封六宫、雨露均沾’这冠冕堂皇的由头，将那甄氏也一举捧上妃位去！
宜修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压下几乎要失控的表情。
她强迫自己扯动嘴角，
“皇上思虑周详，泽被六宫，妹妹们定然感激涕零。
只是……”
她斟酌着词句，试图做最后的阻拦，
“新人入宫毕竟未久，根基尚浅。
若恩赏过渥，晋升过速，恐其心性未定，易生骄矜浮躁之气，反倒辜负了皇上的一片期许，也有碍六宫和睦祥静。
不若暂缓一二，以观后效？”
“朕意已决。”
胤禛的回答简短而有力，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但他也没有忽略皇后近乎啰嗦式的担忧，于是便说道，
“皇后所虑，不无道理。
然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磨不成才。
若真有那等不识抬举、恃宠而骄之辈，
届时，便要劳烦皇后多多费心，严加管束了。
朕相信，以皇后之能，定能整肃宫闱，导人向善，不使朕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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