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次日，晨。
朝会方散，孙竹息便已躬身候在了殿外。
踏入寿康宫正殿，太后乌雅成璧并未如往常般歪在榻上捻佛珠，
而是端坐于正中的坐席上，衣着庄重，面色沉凝，不见半分病容，倒有几分严阵以待的威仪。
胤禛依礼问安，“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皇帝来了，坐吧。”
太后省略了所有寒暄，待胤禛刚落座，便径直切入正题，语气是罕见的冷肃，
“皇后今早已将大封六宫的名录呈与哀家看了。
青海大捷，年氏有功，晋其贵妃之位，哀家无话可说。
大封六宫，雨露均沾，原是喜事。
只是这名录之上，昭柔嫔甄氏，晋封妃位。
皇帝，你是否觉得，此举太过出格，有违祖制宫规？”
胤禛面色不变，端起竹息奉上的茶，并未饮用，只淡淡道，
“有何不可？”
乌雅成璧追问道，
“甄氏入宫才多久？
不过半年。
家族有何不世之功于朝堂？
膝下可有半点子嗣功劳？
她甄氏，一无资历，二无子嗣，三无显赫族功，凭何一跃而至妃位？
皇帝，你告诉哀家，这后宫妃嫔晋封的规矩，在她甄氏身上，可还作数？”
太后的语气依旧平缓，可说出来的内容却无一不咄咄逼人。
胤禛放下茶盏，碰撞出清脆一响。
他抬眸，多了些针尖对麦芒之意，
“皇额娘错了。
甄氏之父甄远道，是为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社稷忠臣。
若无甄远道当年舍命鼎力相助，扫清奸佞，稳固遗诏，朕今日能否安坐于此，尚未可知。
其功之高，其忠之烈，堪为臣子楷模。
甄氏身为忠烈之后，入宫侍君，本就身份尊贵。
让她从贵人做起，已是委屈。
如今凭其自身德行晋位，有何不可？”
“忠烈之后？”
乌雅成璧终是被胤禛的荒唐言论惹的嗤笑一声，
“皇帝也说了，甄远道已死。
一个死人，纵有泼天功劳，难道还能荫庇其女在宫中如此肆无忌惮地擢升，压过所有妃嫔？
皇帝这般偏爱，将前朝功臣之女置于何地？
又将后宫那些为你生儿育女、侍奉多年的旧人置于何地？
你让六宫上下、满朝文武如何看待？
先帝爷在位时，后宫晋封最重规矩体统，资历、子嗣、德行、家世，缺一不可。
为何？
便是为了后宫安宁，前朝平稳。”
乌雅成璧又摆出了一副理所当然又大义凛然的说教姿态，不再是劝说，而是训诫，
“先帝爷时的良妃，破了四妃的规制，致使前朝不宁。
后来的舒妃专房之宠，无子封妃，搅得六宫不宁，人心怨怼，至今仍是教训。
皇帝，你如今登基未久，根基未稳，难道便要为了一个甄氏，重蹈覆辙，让你这后宫，在此时就乱起来吗？”
乌雅成璧字字珠玑，抬出康熙朝旧事，以‘后宫前朝安宁’的大义压了下来。
可胤禛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良妃？老八胤禩的生母？
究竟是良妃生了老八导致前朝不宁，
还是他的好弟弟老十四，伙同八爷党余孽，
在太后若有若无的纵容甚至默许下，上蹿下跳，图谋不轨，差点动摇国本？
一股夹杂着旧怨与新怒的火气直冲顶门。
胤禛忽地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不再维持表面的恭顺，目光直视太后，语带讥讽，一字一句道，
“皇额娘教训的是，祖宗规矩，儿子自然不敢忘。
只是儿子今日倒想请教皇额娘，若这昭柔嫔，不姓甄，而姓乌雅，或是姓佟佳，
皇额娘今日，可还会觉得她晋封妃位，‘太过出格，有违祖制’？”
“你——！”
乌雅成璧闻言，如遭重击，脸色瞬间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胤禛的手指都在发抖，
“放肆！
你……你竟敢对哀家说出如此混账不孝之言！”
皇帝讽刺后宫若有乌雅氏妃嫔她必然偏心已经不妥，
那‘佟佳’二字，更是直戳她与隆科多。
他为了一个甄氏，竟敢如此羞辱自己的生母！
极致的愤怒与被戳破心事的难堪让乌雅成璧的理智崩断，撕去了她和善、宽厚的表皮。
她对着胤禛厉声喝道，
“好！好得很！
为了个狐媚祸主的妃子，你连母子伦常、人君体统都不要了！
哀家今日倒要亲眼瞧瞧，这甄氏究竟是何等妖孽，能将你迷惑至此！
来人！
去！即刻去承乾宫，将那个狐媚子甄氏给哀家押过来！
哀家今日便要行使太后之权，清理门户，赐死这个祸乱宫闱、离间天家母子的祸水！”
乌雅成璧声音尖利，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不……甄氏根本不配跟她玉石俱焚。
她是皇帝的生母，孝之一字大过天，谁能让她如何？
“是。”
孙竹息领命，转身便要往外走。
“放肆！”
胤禛猛地起身，一声怒喝，让孙竹息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没有朕的旨意，谁敢动承乾宫昭柔嫔！”
他转身，面向因震怒而浑身颤抖的太后，眼中只有失望与讥诮，
“太后对昭柔嫔如此深恶痛绝，喊打喊杀，当真只是因为她‘无子无宠升得快’？
难道不是因为她的父亲甄远道，当年铁面无私，率先揭发老十四联合八爷党构陷于朕、意图动摇国本的证据，绝了他荣登大宝的春秋大梦吗！”
乌雅成璧脸色剧变，
“你在胡说些什么！”
“朕胡说？”
胤禛提起当年的事情也是气极了，他质问道，
“先帝遗诏，是在多位皇子，朝中重臣的面前公布的。
就算是这样，因太后你而逍遥在外的老十四，还是与老八老九他们里应外合，攀诬朕得位不正。
太后，你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乐见其成，甚至暗中推波助澜？
朕的母亲，在你的另一个儿子、你更疼爱的儿子想要将朕拉下龙椅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又做了什么？
这些账，太后若是忘了，朕不介意，一桩桩、一件件，翻出来，与太后，细细重温！”
乌雅成璧被胤禛眼中的恨意，与话语间毫不掩饰的杀意慑住，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半个字也反驳不出，只剩粗重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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