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太后为何独独与甄氏过不去？”
胤禛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恢复平静，
“有些窗户纸，既然太后非要捅破，那便捅破好了。
何必拿着祖制宫规做幌子，遮掩那点见不得人的私心与旧怨？”
乌雅成璧颓然的靠在了椅背上，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好……好……哀家是管不了你了，你也无需哀家这个母后了！
你走！你给哀家走！
但只要哀家在一日，就绝不会给那甄氏下允准晋封的懿旨！”
“那便无需太后的懿旨。”
胤禛漠然转身，不再看她一眼，声音清晰而决绝，
“朕是天子，朕的圣旨，足以决定一切。
太后，好生将养身体吧。”
说罢，他拂袖而去。
“你——逆子！”
身后传来太后嘶哑的怒骂与器物坠地的碎裂声。
“竹息！传哀家的话！
从今往后，都不许那甄氏踏入寿康宫半步！
哀家见不得这个猖狂惑主、离间我们母子情分的祸水！
还有，把她以往送来的那些东西，统统给哀家清理出来，一件不留，全部送回去！
哀家，无、福、消、受！”
胤禛将乌雅成璧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于是他刻意的没上辇，而是负手立于丹陛之上。
不多时，孙竹息便带着几个粗使宫女抬着两只半旧的樟木箱笼从偏殿出来。
见到皇帝尚未离去，一行人连忙跪倒。
胤禛目光落在那两只箱笼上，抬了抬下巴。
苏培盛会意，上前命人打开。
箱盖掀开，里面并无金银珠宝，亦无珍奇古玩，只有码放得整整齐齐、厚厚一摞摞的宣纸。
最上面几摞，墨迹尚新，是工整秀丽的簪花小楷，抄录的乃是《金刚经》、《心经》。
往下翻检，是《地藏菩萨本愿经》、《妙法莲华经》、《佛说无量寿经》……林林总总，不下数十卷。
每一卷的末尾，都恭恭敬敬地写着‘信女甄氏沐手敬书’，并标注了抄录的年月。
最早的一卷，竟是她刚入宫之时。
胤禛随手拿起一卷《金刚经》，从那力透纸背的墨迹，便足以窥见宛宛抄录时的虔诚与用功。
胤禛竟是气笑了。
宛宛入宫才多久？
除去侍寝、伴驾、养病、应对六宫琐事，她竟在无人知晓时，默默为太后抄录了如此之多的经文？
这还不算孝顺？这还不算恭敬？
太后为什么不喜甄氏？为什么见不得她好？
理由，还用想吗？
胤禛缓缓放下经卷，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怒气，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的悲哀与怨恨。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只装满心血与徒劳的箱笼，转身，再无留恋地走向御辇。
“回养心殿。”
胤禛的吩咐声，听不出任何情绪。
御辇起行，微微晃动。
胤禛闭目靠在辇中，方才寿康宫中母子决裂的话语、太后那狰狞怨毒的面容、还有那两箱被弃如敝履的经卷，在他脑中交织闪现。
他忽然觉得，那点本就稀薄得可怜的母子之情，在今日，算是彻底断了。
恐怕在太后心中，他与她之间浅薄的情分，尚且不如她与隆科多之间那份曖昧难言的旧情来得有分量吧？
否则，但凡她对他这个儿子还有一丝真情，
哪怕只是爱屋及乌，又怎会对他如此在意、如此维护的人，恨之入骨，
甚至见不得她有一丝一毫的好？
不对……
或许，他本就不该奢望。
他便只当自己的母亲早逝，是孝懿仁皇后就好了。
……
下午，寿康宫。
殿内的气氛依旧沉郁。
乌雅成璧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雕花榻上，双目微阖，手里缓缓拨动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面色犹带晨间与皇帝争执后的疲惫与余怒。
竹息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道，
“太后，永寿宫的兰常在来了，正在殿外候着，说是来给太后请安，陪太后礼佛。”
乌雅成璧拨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并未睁眼，只淡淡道，
“她又来了？”
“是。”竹息点头。
乌雅成璧沉默了片刻。
平心而论，她对这位兰常在印象不差，甚至可算满意。
安氏出身虽低，入宫后却毫无轻狂之态，行事说话总是温婉恭顺，对她这个太后更是格外上心，
时常送来亲手调制的安神香、或是精致的绣品，陪她诵经时也极是耐心虔诚，
那份体贴周到，比许多高门贵女出身的妃嫔更得她心。
若非家世实在寒微，倒是个可堪调教、也能让她在深宫寂寞中稍得慰藉的人。
只是……
想到安氏与那承乾宫的甄氏交好，几乎是形影不离，
乌雅成璧心头那点因安陵容平日孝顺而生出的暖意，便瞬间冷却了大半，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她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声音也冷硬下来，
“不见。”
甩下两个字，乌雅成璧就继续闭目养神了。
“是。”
竹息不敢多言，恭敬地退了出去。
殿外，春日午后的阳光尚有余温，洒在台阶上暖洋洋的。
安陵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旗袍，外罩月白色比甲，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白玉簪并两朵小小的绒花，通身上下并无多余装饰，愈发显得清纯淡然。
她安静地立在廊下，见竹息出来，便迎上前两步，眼中带着惯有的柔和与关切。
竹息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低声道，
“兰常在，太后娘娘今日凤体违和，精神不济，想是晨起劳了神，此刻正在静养，吩咐了谁也不见。
小主的心意，奴婢定会转达，您看……”
安陵容闻言，眼中立刻浮现出真切的担忧，连忙道，
“太后娘娘身子不适？
可请了太医？
既是如此，嫔妾更不该叨扰，让太后娘娘好生歇息才是最重要的。”
她语气诚恳，并无半分被拒之门外的愠色或失望。
说着，她侧身从身后宫女玉香捧着的红木托盘里，取过一个用明黄绫子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件，动作轻柔地解开系带，在竹息面前缓缓展开一角。
那并非寻常书画，而是一幅刺绣卷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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