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乌雅成璧的震怒,除却面对胤禛时那几分难以自抑的本能怨怼,从来都是收敛的。
那是数十年深宫岁月淬炼出的、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静。
她心知肚明,皇帝对年氏的偏袒,对皇后的淡漠,乃至对自己这个母后日渐显露的疏离与不耐。
今日年世兰敢如此猖狂,背后岂会没有皇帝的纵容?
“先帝爷在位时,后宫何曾有过如此狂悖之事?”
她像是在问,又像是自陈。
乌雅成璧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熟悉的陈设,这些物件陪她历经了数十年因皇家而起的风雨,以及她一路爬上来的艰辛、秉信的规矩、最厌恶的偏宠。
“皇后统御六宫,乃是祖宗定下的法度。
今日她能因一己之喜恶,当众将皇后的苦心与伤疤践踏在地,来日,这后宫还有何纲常可言?
乌雅氏和乌拉那拉氏的颜面,又将置于何地?”
话虽如此,但乌雅成璧的心中算计的明白。
前朝年羹尧气焰正盛,动其根本绝非易事,强硬废黜年世兰贵妃之位恐激生变数,亦会落人口实。
只是这绝不意味着她要忍气吞声,更不意味着要给皇帝留那不必要的、纵容宠妃的‘情面’。
皇帝能如何?废了她这个太后吗?
想到这些,乌雅成璧冷笑一声。
胤禛可以幽禁兄弟,可以手段酷烈,
但孝字当头,他敢背上不孝的千古骂名,让天下人看着皇帝是如何对待生身母亲的吗?
他不敢。
这份对礼法与舆论的顾忌,便是她此刻最有力、也最无需明言的倚仗。
于是她吩咐道,
“竹息,传哀家懿旨。”
乌雅成璧的声音清晰,一字一句,不容置疑的为这场风波定下由她拟定的基调,
“华贵妃年氏,侍宠生骄,言行无状,于大庭广众之下狂悖顶撞中宫,言辞尖刻,屡犯宫规,更触及皇嗣旧事,实属大不敬。
其行径骄横,非但不能协理六宫,表率妃嫔,反使宫闱失和,风气败坏。
着,即日起褫夺‘华’字封号。”
褫夺封号,打的便是脸面。
但乌雅成璧还犹觉不足,继续说道,
“罚年贵妃于翊坤宫中禁足思过,无哀家旨意不得出宫门半步。
抄录《宫规》、《内训》各百遍,静思己过。
其协理六宫之权,即刻收回,交由皇后全权执掌。
皇后乌拉那拉氏,性情温良,持身中正,体恤妃嫔,顾全皇嗣,反遭无礼冲撞,心甚悯之。
特赐老山参、血燕等物,望其好生将养,早日康复,以正宫闱,肃清风纪。”
懿旨拟罢,待书写过后,乌雅成璧亲自过目,这才用了印。
“即刻去宣旨。”
乌雅成璧吩咐着孙竹息,言语中多了份催促之意。
“是。”
待孙竹息捧着懿旨退出,乌雅成璧这才靠回身后的软枕,闭上双眼,面上显露出矛盾的疲惫与轻松。
她此举,既是以雷霆手段维护了皇后所代表的中宫权威与家族体面,也是对自己作为太后,权威的一次重申。
褫夺了年氏的封号,却保留贵妃位份,是她留给前朝、皇帝最后的脸面。
她罚了,罚得既重且辱,皇帝若想挽回,就得拿出更多的诚意来弥补,无论是向皇后,还是向……她这个母后。
思虑完这些,自诩百无遗漏的乌雅成璧,去了小佛堂,亲手点了九支长香。
檀香香味沁人心脾,是兰贵人前日新献来的。
看着那青烟袅袅升腾,在庄严的佛像前缭绕、融合,乌雅成璧这才觉得自己的怒意消散的七七八八了。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面容是数十年如一日的虔诚与平静。
只是嘴上念诵的是佛经,心中念想的却是对方才掌控一切的舒畅。
……
养心殿。
待胤禛与几位心腹重臣议完西北军务后续、漕运改制等一干紧要朝政,挥退众人时,日头已然高悬,将近午时。
连轴转的朝会与议事,让他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疲色。
正欲传膳稍歇,苏培盛便觑着空子上前,压低声音,面色凝重地禀道,
“皇上,方才后宫出了些事情,景仁宫递了话过来。”
深吸一口气后,胤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带着倦意,开口道,
“说。”
苏培盛忙示意候在殿外的江福海进来。
江福海一进来便扑通跪倒,以头触地,将景仁宫晨省时那场风波,依着皇后嘱咐,巨细靡遗、不偏不倚地复述了一遍。
他语速平稳,措辞谨慎,将关键处勾勒得清晰无比。
“……皇后娘娘体恤颖贵人有孕,想着惠嫔性子沉稳,又与颖贵人交好,便提议让惠嫔迁宫,也好有个照应,确保龙胎安稳。
本是出于一片顾全皇嗣的苦心,谁知,华贵妃娘娘似有不解,言语间便有些急切。
皇后娘娘耐心解释,说华贵妃娘娘未曾生育,或许不知怀胎十月的艰辛与后头需人看顾之处。
华贵妃娘娘闻言,竟提及了皇后的大阿哥,言辞颇为激烈。
皇后娘娘当时脸色就白了,强忍着未失态,只命奴才等如实回禀皇上与太后圣裁。”
江福海的话,句句都在陈述事实,将皇后的动机粉饰得无比正当仁厚,将年世兰的反应定性为不解、急切乃至最后的激烈失言。
胤禛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小夏子匆匆来禀,在苏培盛耳边急语几句。
苏培盛脸色微变,走上前禀报道,
“皇上,太后已针对此事下了懿旨。
褫夺了华贵妃娘娘的封号,并命娘娘于翊坤宫禁足思过,抄录宫规,还收回了协理六宫之权。
太后还赏了皇后娘娘药材,道是凤体违和,需好生静养,
且她老人家也要静心休养,暂不见人了。”
“啪”一声响,是胤禛将手中那支用来批阅紧急奏报的朱笔,搁在了青玉笔架山上。
他静坐了片刻,殿内落针可闻。
头痛,是真切的头痛,太阳穴突突地跳。
紧接着涌上心头的,是浓重的厌烦与一股压不住的愠怒。
厌烦这永无休止的后宫纷争,
又偏偏赶在他前朝事务最吃紧的时候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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