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愤怒则是对着太后，他的好母后！
非但不能体谅他前朝倚重年羹尧的难处，设法安抚转圜，将事情压下去，反而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手段如此凌厉。
褫夺封号，禁足夺权……
这是嫌事情闹得不够大，火添得不够旺吗？
皇后病了正常，太后竟然也‘病’了！
明日朝堂上，那些早就看年家不顺眼的言官御史，会如何闻风而动，上奏弹劾年世兰‘恃宠而骄、气病中宫太后’，他几乎能想象得出。
可年羹尧才刚平定青海战事。
他许以年世兰贵妃之位，初衷是为了给宛宛做筏子，可归根不是因年羹尧功高不得不予以安抚吗！
错误的时间，办了自以为正确的事，错上加错大错特错！
而且话又说回来，此事难道全是年世兰一人的错不成？
她那性子，招摇跋扈也不是一日两日。
而皇后也是啰嗦了些，总爱拿着宫规体统说事。
可他知道，皇后并无什么坏心，打理后宫也算尽心。
今日之事，起因不过是皇后想安排沈氏迁宫，方便照看有孕的夏氏。
怎就吵到如此地步，还扯出那些陈年旧事？
太后怎能如此偏帮！
她难道不知前朝局势？
不知此刻动年氏，会让他多被动？
她这是铁了心要维护她乌雅氏与乌拉那拉氏的体面，甚至不惜以此对他这个皇帝施压吗？
有她这样做母后，做太后的吗？
年世兰年岁小不懂事、性子又急头脑不好，宜修迂腐又啰嗦、总是多思多虑却想不到正事上，可太后她还有什么不懂的吗？
非要将家事闹成国事。
是嫌他还不够忙吗？
胤禛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胸膛微微起伏。
他沉声喝道，
“苏培盛！”
“奴才在。”
“摆驾。”
胤禛的声音中压着显而易见的火气，
“翊坤宫。”
……
往日喧嚣浮华、处处透着逼人贵气的翊坤宫，此刻却陷入寂静，宫人们皆屏息垂首，唯有内殿深处，断断续续传来压抑不住的呜咽。
那声音嘶哑破碎，时高时低，显然已哭了许久，哭到力竭，却仍有万般委屈与痛楚哽在喉头，难以倾尽。
胤禛踏入内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年世兰背对着殿门，蜷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往日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着，那一身华丽的杏黄旗装此刻却只衬得她身影单薄无助。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一颤，竟没有立刻回头，而是飞快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抹过脸颊，动作带着一种仓皇。
然后，她才转过身，就那样衣衫未整、鬓发微散、眼眶鼻尖通红地，对着胤禛便要行礼。
“臣妾不知皇上前来，仪容不整，礼数不周……皇上恕罪。”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努力想维持住平日的那份骄矜，却控制不住话音末尾的颤抖。
胤禛看着年世兰，这个一向明媚鲜活、骄傲得像烈火一样的女人，
此刻苍白脆弱得如同雨打海棠，眼角泪痕未干，强撑着不肯完全示弱的姿态时，心口不禁酸涩拧痛。
他快步上前，止住了她的礼。
“世兰。”
胤禛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带着叹息，
“是朕来晚了。”
这句‘来晚了’，仿佛瞬间戳破了年世兰苦苦支撑的最后一层壳。
她猛地抽回手，别过脸去，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皇上别看了，臣妾现在这般模样，仪容憔悴、不堪入目，皇上还是先回去吧……”
“胡说。”
胤禛伸手，有些强硬地将她的脸轻轻转过来，指尖拭过她湿漉漉的眼角，语气是罕见的温柔，
“朕的世兰，什么时候都是好的。”
这句话，让年世兰的泪水更是如同决堤一般涌了下来。
“皇上，臣妾不是故意要顶撞皇后的皇上……
臣妾只是听不得那样的话！”
哭诉着，年世兰抓住胤禛的衣袖，泪如雨下，语无伦次，
“福沛，我的福沛……
若不是齐月宾那碗药，他如今也该会跑会跳，会唤我娘亲、会叫皇上阿玛了！
皇上，您告诉我，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他是不是在怪我？
怪我这个没用的娘，连他都护不住……所以他不要我了，不肯再来找我了……”
她哭得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胤禛只能半扶半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龙袍的前襟。
听着她一声声泣血般的呼喊着福沛，胤禛闭了闭眼，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太后明知道年世兰因何小产，明知道她对此事耿耿于怀、日夜期盼，却仍以此为柄，加以严惩。
“世兰，听朕说。”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声音沉缓，带着帝王的无奈与安抚，
“太后是朕的母后，历来孝字为先，她的懿旨，朕……不好当面驳斥。
但，你在这翊坤宫中，不必拘束。”
说着，胤禛含着忧虑、愤怒、心疼的语气，转为一种带着偏袒的执拗，
“太后的旨意是禁足思过、抄写宫规。
这些日子你好生静养便是，宫规就不必抄了。
收回的协理六宫之权，你也不必记在心上。
至于协理六宫之权，惠嫔被你调理的很好，朕已吩咐她与敬妃暂且接手，你且宽心。
眼下有桩要紧事。
待你休养好以后，三月下旬的册封大典，朕还是要交给你来操办。
这样的头等大事，交给你，朕才放心。”
说着，他顿了顿，给出更明确的承诺，
“在册封典礼之前，朕会复了你的协理之权，至于封号……
太后既夺了你‘华’一字的封号，届时朕必双倍赏赐给你。”
他没有说什么‘等风波过去’，而是给出了具体的时间和事项，这比空泛的安慰更有力。
说完这些承诺与补偿，胤禛这才提及了现实，
“太后凤体违和，正在静养。
前朝……眼下也多有考量。”
这话既是对年世兰的解释，也是提醒。
最后，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你好生将养，朕会常来看你。”
常来二字，在此刻的年世兰看来，重于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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