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甄嬛没有像旁人可能的那样，急于召集心腹商议，或四处打探消息。
她只是回到承乾宫中后，单独吩咐小厨房，备上温补、祛火的汤水。
而后唤来玉奴，吩咐道，
“你去一趟景仁宫，禀报说，
我本打算今日向皇后娘娘回禀，承乾宫东配殿的方常在，身子已大致康复，请示娘娘何时方便，让方常在前往拜见，也好了复绿头牌的事宜。
只是见今日宫中事忙，皇后娘娘凤体欠安，恐不宜搅扰。
便暂缓几日，待娘娘凤体康泰、心绪宁和时，再单独传召方常在便是。
至于绿头牌，我先与敬事房知会一声，让他们这两日就重新挂上，不劳烦娘娘费心了。”
甄嬛的语气平和，交代细致，全然是一副为主位娘娘打理琐事、体贴上意的恭顺模样。
这份从容自然被玉奴捕捉去，
她去景仁宫时，自然要将自家娘娘的气度一一展现出去才是最好的。
……
景仁宫内殿。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宜修缓缓走向窗下的紫檀木榻，
她的步履依旧沉稳，背脊挺直，
方才在正殿中那副因震怒而胸膛起伏、面色苍白的模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抹去，
只留给她一片平静，甚至空洞。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抽离。
于宜修而言，汹涌的个人情绪，无论是为弘晖被提及而撕裂的剧痛，还是因年世兰嚣张顶撞而燃起的怒火，都必须为更紧要的正事让路。
早在多年前那个失去孩儿、却必须对着夫君与姐姐强颜欢笑的时刻，
这种将血肉情感与冰冷理智硬生生剥离开来的能力，便已刻入她的骨髓。
她在榻边坐下，并未立刻言语，只微微阖目，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一串温凉的檀香木珠。
不过片刻，那双重新睁开的眼睛里，已是一片清明沉静。
那里没有宜修，只有皇后乌拉那拉宜修。
宜修开口，声音并不高，却出奇的平稳，
“江福海。”
江福海立刻躬身近前，“奴才在。”
“你与剪秋，亲自去。
你去养心殿，剪秋去寿康宫。
将今日景仁宫中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禀于皇上与太后知晓。”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确保其中的重点被二人准确捕捉，
“务必让皇上与太后明白，今日之争端，起于本宫体恤颖贵人有孕，恐其年轻不知保养，故欲令与其交好、性情沉稳的惠嫔迁宫相近，以便照拂。
此乃本宫分内之责，亦是顾全皇嗣之苦心。
只是，华贵妃不仅不解此中深意，反以言辞相激，百般阻挠，更于大庭广众之下，言语狂悖，触及宫闱旧事，实乃恃宠而骄，目无宫规，更失敬于中宫。
本宫虽心寒甚矣，但念及其兄新立军功，亦不愿使皇上与太后烦忧，并未发落华贵妃。
究竟如何处置，全凭圣意与太后慈谕。”
“奴才/奴婢明白。”
江福海与剪秋齐声应下，深知此事关系重大，需字斟句酌地回禀。
他们不比娘娘足智多谋，自然慎重的记了个清清楚楚。
吩咐下去后，绘春这才捧着新沏的茶盏进来，时候比寻常迟了些。
宜修接过茶，并未立刻饮用，只问道，
“何事耽搁了？”
绘春连忙回禀道，
“回娘娘，方才奴婢遇着了承乾宫昭柔妃跟前的玉奴姑娘。
她托奴婢转禀娘娘，说昭柔妃娘娘本欲今日向娘娘请旨，
道是承乾宫东配殿的方常在病体已大致痊愈，请示娘娘何时得空，可允方常在前来拜见谢恩，也好顺势提了复绿头牌的事。
只是见今日宫中事忙，恐扰了娘娘清静，便说暂缓几日，待娘娘凤体安泰时再议。
至于绿头牌，昭柔妃娘娘会亲自与敬事房知会。”
宜修执杯的手一顿。
方淳意的病竟然好了？
她还以为甄氏要让她悄无声息消失在承乾宫……正等着改日借题发挥呢。
甄嬛此时将她推出来，是当真觉得风浪已过，此人再无用处，还是……别有深意？
种种疑虑掠过心头，但转瞬便被压下。
眼下，并非深究方淳意或揣测甄嬛用意的时机。
有太多更紧要的事需要谋划。
便让方淳意挂上绿头牌，暂且先瞧瞧后事如何发展。
“知道了。”
如是想着，宜修便语气平淡的吩咐道，
“去回承乾宫的话，就说不必让方氏来了。
本宫近日心神耗损，需得静养，无暇见她。”
绘春领命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宜修缓缓饮了一口已微温的茶，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初绽的春光。
接下来，她需要精心准备。
扮演好一个被骄妃刺痛旧伤、心碎神伤，却仍强撑病体、努力维持六宫体面，甚至还要理解妹妹年轻气盛、顾全大局的贤德皇后。
这场戏，必须演得真切，演得让皇上看得分明。
不求让他心生怜惜、愧疚，只求她无错的置之度外。
宜修的目光看向窗外，在朝阳下发出新芽的枝丫，理智的做着盘算。
突兀的，她也有些不知所措的，
两行清泪，竟无声的划过脸颊。
……
寿康宫。
殿内香炉青烟笔直，气氛凝滞得仿佛结了冰。
剪秋垂首敛目，将景仁宫中发生的一切，
包括皇后如何为照顾龙胎提议迁宫、华贵妃如何步步紧逼、直至最后那诛心之言，
原原本本，清晰而克制地禀于太后跟前。
剪秋的声音平稳，不带多余情绪，却比任何添油加醋的渲染都更有力量。
乌雅成璧端坐在紫檀木雕花宝座上，手捻着一串光润的沉香木佛珠，面上并无太多表情的变化。
直到剪秋禀罢，殿内陷入一片漫长的寂静。
“好。”
终于，乌雅成璧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
“皇帝亲自提拔起来的人，自然是好的。
好到连中宫皇后，连这宫里的规矩体统，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了。”
经历了几日前与胤禛的决裂，乌雅成璧心力衰竭，修身养性数日，才方觉心口舒坦了些。
此刻她没有拍案而起，没有厉声叱骂，但那股山雨欲来的威压，让侍立一旁的孙竹息都不由自主地将头埋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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