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说着，宜修刻意顿了顿，仿佛艰难抉择后才吐出肺腑之言，
“她若一直无子便罢，怕只怕有朝一日，她若诞下皇子，以皇上对她那份心思，，
恐怕连臣妾这后位，皇上都会觉得，是时候该‘还’给她，而不仅仅是‘赐’给她了。”
一个“还”字，精准狠戾地扎进了乌雅成璧最敏感、也最恐惧的心里。
是啊。
皇帝对柔则那份偏执狂热的旧情，她这个一手促成、冷眼旁观了多年的母亲，岂能不知？
那本是她精心算计的结果。
可如今，这份旧情借由一张相似的脸还魂，竟可能要反噬，成为彻底葬送乌雅氏与乌拉那拉氏两族荣耀、甚至动摇后位的苦果。
巨大的恐慌与悔恨攫住了她。
太后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都变得有几分粗重。
她混乱的思绪在惊怒与恐惧中冲撞，最终，一个孤注一掷的念头，压倒了所有迟疑。
——乌拉那拉氏的皇后之位，必须稳住，这是家族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堡垒。
许久，她才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吐出沉重的决定，
“哀家，会给你留下一份保障的。
只要哀家在一日，只要礼法在一日，乌拉那拉氏，绝无废后之理！”
这是乌雅成璧能想到的，最坏的打算，也是最后的底线。
皇帝虽然对她冷漠，但寿康宫的用度未减反增，皇帝每日晨昏定省的请安，尽管只在宫门外也未缺席。
这说明皇帝至少还愿意维持表面上的孝道与和平。
那么，只要她活着，皇帝就绝不敢冒‘气死生母、不孝千古’的滔天恶名，强行废黜她明确要保的皇后。
就如同，只要她在一日，被圈禁的老十四就能平安一日。
只是，比起保住老十四那虚无缥缈的可能，
保住宜修，保住皇后之位，保住家族的荣耀与未来……显然现实得多。
听到乌雅成璧这近乎承诺的言辞，宜修猛地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起来，声音带着哽咽与不忍，
“皇额娘！
臣妾怎忍心见您为了臣妾这不中用的皇后，与皇帝再生嫌隙，以至如此啊。”
乌雅成璧自然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含糊，只当宜修是没听懂其中关于身后事的深意。
毕竟宫中忌讳直言生死。
她自然不会点破，只是用更坚定、更意味深长的语气补充道，
“你不必惶恐。哀家既说了要给你保障，便会设法让它万无一失。
只待，那真正不备之时。”
乌雅成璧不知，低垂着头、仿佛沉浸在感动与悲伤中的宜修，此刻被发髻阴影遮掩的眼眸中，迸发出的，是何等灼亮慑人、近乎狂喜的光芒。
成了。
她拿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臣妾……叩谢皇额娘天恩！”
宜修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并以大礼相谢。
“起来吧。”
乌雅成璧挥了挥手，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大石，语气转而变得冷肃深沉，
“中宫之位欲稳，你眼前最大的威胁，不是年氏，而是甄氏。
故而，不仅仅是对她本人，凡她羽翼之下，与之关联密切者，皆需防范于未然，切不可心慈手软，遗祸将来。”
太后这话，意有所指。
宜修恰到好处地抬起头，脸上布满惊愕与犹疑，
“皇额娘……您的意思是……”
乌雅成璧却已重新靠回引枕，闭上了眼睛，只余下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在弥漫着苦涩药味与沉郁檀香的殿内传开，
“颖贵人此胎自怀上便屡生事端，搅得六宫不宁，可见福泽不厚。
此等灾祸，未必能平安临盆，为皇家子嗣。
而那翊坤宫的年氏，性情善妒，睚眦必报，又岂能见得六宫和睦，旁人安然诞育皇嗣？”
话音落下，寿康宫内殿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炉中袅袅青烟，笔直地上升又倏然散开。
……
三月十七日。
这一日，胤禛召甄嬛来养心殿侍奉笔墨。
殿内静谧，唯有朱笔划过奏折的细微声响。
甄嬛则静立一侧，挽袖研墨，动作轻缓。
忽地，殿外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苏培盛悄无声息地急趋入内，面色是罕见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惶惑，躬身压低声音禀道，
忽得禀报说，
“皇上，皇后娘娘跟前的江福海在外紧急求见，说是皇后娘娘遣他来，恳请皇上即刻移驾延禧宫一趟。
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皇后娘娘特意吩咐，请昭柔妃娘娘也一同前往。”
胤禛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问道，
“何事如此匆忙，需劳动皇后亲请，还要惊动昭柔妃？”
苏培盛腰弯得更低，语速却不自觉地加快，回话道，
“回皇上，据江福海说，是延禧宫出了大事。
原本贵妃娘娘是预备着下令，命慎刑司遣人过去，要从承乾宫昭柔妃娘娘和永寿宫兰贵人处、提拿相关宫人。
但敬妃娘娘与惠嫔娘娘也在场，觉着事有蹊跷，干系重大，不敢擅专，更恐有冤屈或误会，故而全力劝阻，暂压了下来。
两位娘娘一致恳请皇后娘娘，务必将此事奏明皇上，请皇上亲临审断，以免……以免酿成不可挽回之错。”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是胤禛拍案起身。
“到底何事，吞吞吐吐，给朕说清楚。”
“皇上息怒！是延禧宫颖贵人，疑似遭人暗算，被人下了毒。”
“什么？！”
一直垂眸静听的甄嬛骤然抬头，手中的墨锭嗒的一声落在了砚台当中。
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原本沉静的脸庞骤然浮现出惊骇与急切，也顾不得御前仪态，失声追问道，
“颖贵人现在如何？可曾宣了太医？皇嗣可还安好？”
三连问题，越问她的声音越是颤抖。
“昭柔妃娘娘恕罪，这……这奴才实在不知详情。
江福海只说了大概，具体情形、贵人娘娘与龙胎是否安泰，太医诊断如何……
事发突然，奴才实在是待无暇查明后再禀报。”
胤禛的脸色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前朝青海的战功封赏余波未平，后宫竟又出此骇人听闻的阴私毒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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