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摆驾！”
胤禛拂袖便大步流星朝着殿外走去。
然而，就在这急切震怒的步履间，他却仍下意识地侧首，朝身后紧跟的甄嬛迅速叮嘱了一句，
“宛宛，你走慢些，仔细脚下台阶。
先上步辇，让他们抬稳了，路上再快些也无妨。”
甄嬛迅速理了理微乱的衣袖，垂首福礼应下，
“多谢皇上挂念。”
再抬眸时，那抹明黄身影已如疾风般卷出了殿门
胤禛对任何牵扯到柔则影子的相关人事，向来有着超乎寻常的、近乎本能的紧张与不容有失的执念。
夏冬春腹中的骨血，或许尚不足以让他投注太多真实情愫，
但因这琵琶而获得的与旧梦的勾连，便使她足以在胤禛心中占据一个需得周全的位置。
倘若今日真落得一尸两命的结局，或是如齐月宾那般，侥幸保得性命却落得终生残损、再难起舞弄弦……
斯人已逝，梦也不再，这才是此刻胤禛所慌乱的。
帝妃的仪仗一前一后。
延禧宫位于东六宫，距位处西侧的养心殿有些距离。
皇帝的步辇虽疾行，却始终循着帝王专属的宽阔御道，即便催促，抵达时也已过了好些时候。
苏培盛向来老练周全，早已暗中吩咐徒弟小夏子先行一步，赶往延禧宫打探情形。
待御驾在延禧宫门前稳稳落下，苏培盛扬声宣道，
“皇上驾到——昭柔妃到——”，
众人鱼贯而入时，小夏子已悄然退回苏培盛身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回禀了关键信息：
——颖贵人与其腹中龙胎，俱安。
——初步查证，涉嫌投毒者，乃钟粹宫答应余氏。
胤禛坐到了主位上。
胤禛面沉如水，径直步入正殿，在早已设好的主位落座。
皇后宜修已从主位移至旁侧的次座。
殿内妃嫔、宫人黑压压跪了一地，气氛凝滞。
胤禛目光扫过，让众位妃嫔起身后，
抬手示意，只赐了年世兰、甄嬛座位，
又特意看向被安置在角落、身下垫着厚软靠枕的夏冬春，微微颔首，示意她不必挪动行礼。
“说吧。”
胤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无形的威压，在寂静的殿中回荡，
“如今，究竟是何情形？”
皇后宜修闻言从容起身，对着御座方向微微一福，而后以她一贯平稳、清晰的声线，开始陈述。
“回皇上，此事起因，是颖贵人近日屡感不适，宣太医请脉。
太医细心诊察后，发觉颖贵人并非寻常妊娠反应，实是中了慢性之毒。
据太医回禀，此毒性极阴诡，且用料珍贵难得，用量更是需精确把握。
下毒之人手法隐蔽，若非颖贵人因有孕在身，需日日请脉，恐难以及时发觉。
其毒性发作缓慢，中毒者会日渐昏沉，最终于睡梦中神志消散而亡，表面却似急症暴毙，极难追查。”
说着，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下方跪着的余答应，继续道，
“颖贵人得知实情，自然惊惧万分，为保龙胎与自身安危，即刻将此事禀报了臣妾，以及协理六宫的年贵妃、敬妃、惠嫔。
臣妾当时正服了汤药后歇晌，闻讯即刻赶来，也是晚了一步。
年贵妃、敬妃、惠嫔三位妹妹，已先行询问了颖贵人身边近侍宫人，
并据宫人所供线索，在钟粹宫搜出了尚未用完的毒物残余，可谓人赃并获。”
她的叙述条理分明，将案发、察觉、禀报、初步调查、人赃并获的过程勾勒得清晰无比。
然而，话锋在此处，恰到好处地一转，语气中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与公允，
“只是……余答应矢口否认，坚称此事非她一人所为。
她辩白说，是受人构陷，并指认乃是奉昭柔妃之命，并常来延禧宫陪伴颖贵人的兰贵人，设计将此祸尽数栽赃于她。”
她微微抬眸，看向胤禛，叹了口气后，这才平稳了声音，继续陈述道，
“年贵妃闻言，认为案情重大，余氏所言虽可能是狡辩，亦不能全然置之不理。
为彻查真相，年贵妃主张，应立即将余氏、以及她所供述的、可能与承乾宫、永寿宫有所牵连的一应宫人，
全部提拿，移送慎刑司，分开严加审讯，必能水落石出。
然敬妃与惠嫔妹妹以为，事涉昭柔妃与兰贵人清誉，且牵涉宫人众多，
若仅凭余氏一面之词便如此大动干戈，贸然刑讯，恐有屈打成招、牵连无辜之弊，亦易使六宫人心惶惶。
况下毒之事手法隐蔽，毒物罕见，其中是否真有更深隐情，亦需详查。
臣妾到时，正闻双方各有道理。
但细想起来，此事关乎龙胎安危、后宫清誉，确需万分慎重。
故不敢偏听偏信，亦不敢轻纵或冤枉。
一面即刻派人恭请皇上，一面已让剪秋、绘春，将余答应所供述的、涉嫌传递毒物或与之相关的宫人，
无论隶属于钟粹宫、永寿宫、承乾宫抑或他处，皆暂且带来延禧宫偏殿看管，听候皇上发落。
至于是否需移送慎刑司，或如何进一步审讯，臣妾等皆不敢自专，唯待皇上明示。”
宜修的这番话，堪称是机关算尽的大成之作。
看似客观复述了争论过程，实则巧妙地将矛盾焦点从‘余氏是否下毒’，
悄然转移至‘余氏背后是否有人主使，以及主使可能是谁’这一更敏感的问题上。
年世兰的‘激进彻查’与敬妃、惠嫔的‘担心冤屈’形成对比，
无论最后真相如何，必然有一个讨不得好处，徒遭怀疑。
而宜修自己则彻底置身事外，扮演那个‘难以决断、唯有倚仗圣裁’的公正角色。
同时，毒物罕见、手法隐蔽等词语，反复暗示此非低位妃嫔所能独立为之，无声地将疑云的阴影，导向了那‘更高处的主使’。
整个陈述，便是一张宜修在得知此事为何事发时、顷刻便精心编织好的网。
既罗列了表面证据，又埋下了更深的猜疑线索，将最终裁决与往更深处层调查的压力，一并推至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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