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胤禛听罢宜修的回禀，并未立即开口。
他静默良久，指尖缓缓拨动着常年佩戴的菩提十八子，一颗，又一颗。
珠串相触的细微声，响在凝滞的空气中，与他内心中疾速思量的节拍重叠。
夏氏母子无恙的消息，先一步抚平了他胸腔中那簇因谋害皇嗣而骤然腾起的怒火。
心思稍定后，慢性毒药、于睡梦中神志消散而亡，
这些个关键的词组组合在一起，却猝不及防的刺入他记忆中，本不重要的一个角落。
他猛然的想到了宜妃所出的、十一阿哥允祹。
这个因年岁差距太大，与他并不亲近，却也曾颇得圣心的幼弟，
是十二岁左右的年纪在阿哥所里，一睡三日不醒，而后太医束手无策，莫名夭折的。
昔日盛宠如宜妃，权力盛极如先帝，倾尽全力亦未能觅得真凶。
可如今，却说一个宫女出身的低阶答应，行事竟能这般周全，又诡异的被人赃并获？
旧年宫廷的疑云与眼前这桩‘铁案’隐约重叠，使胤禛感到非常的不安。
但他绝不相信此事与甄嬛或安陵容有半分干系。
他的宛宛，灵心慧质，皎如明月，纵有自保之智，却也绝不会行此鬼蜮阴私的歹毒之事。
若他有半分怀疑，那都是亵渎了宛宛的气节。
至于兰贵人安氏，她几乎是以宛宛马首是瞻，视之如亲姐姐。
她们二人的感情，可比之昔年府中的亲姐妹、柔则与宜修。
所以安氏对有孕的夏氏，只有爱屋及乌的呵护与操劳，何来加害之心？
他每每去永寿宫，总见她不辞辛苦地为夏氏及那未出世的孩子打点种种，那份细心周全，他都看在眼里。
难为她日日忙碌，还要雷打不动地去寿康宫尽孝。
昨日他身上那件龙纹粲然、针脚细密的新寝衣，也是出自她手。
他怜她费眼，甚至将宛宛所赠的明目药包也分了些许给她，叮嘱她仔细眼睛，莫让她的好姐姐心疼。
这样一个勤勉、柔顺、心思简单的女子，怎会与这般骇人听闻的阴谋有染？
这必是构陷。
是那余氏，是其背后真正的主使，眼见事败，使出的狗急跳墙、攀扯高位的毒计。
在胤禛看来，余氏是直接下手之人，这点不会有假。
但她绝无可能独自策划并完成这一切。
那珍贵难得、需精确把握的毒药从何而来？
那隐蔽缓慢、似急症暴毙的手法又是谁人所授？
其背后，必定另有黑手。
宜修虽遇事总有些优柔寡断，魄力不足，最后不得不将难题推至御前，令他烦心，
但她对此事必有内情的判断，倒也算老成之见。
年世兰主张将一干人等悉数扔进慎刑司的做派，倒是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符合她的性子。
她若真要做这等坏事……
唉，胤禛几乎能在心中勾勒出她那张定然万无一失的、强作镇定却破绽百出的脸。
她没那个城府将戏做全。
然而，世兰这坦荡的激进手段，撞上这桩隐隐透着前朝悬案影子的蹊跷事，
胤禛深知，若真依她那般大动干戈，恐怕非但不能水落石出，反而会打草惊蛇，或制造冤狱，最后仍是个无头案。
敬妃与惠嫔的劝阻，初衷或许是维护宛宛与安氏，但这份恐有冤屈、需加审慎的心思，确实用对了地方。
不过……
胤禛捻动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虽信年世兰本人没那个深沉心机主导如此阴毒的局，却并未排除另一种可能：
是否是她麾下那些心思更活络的，为讨好她，或是自以为揣摩到了她的心意，而自作主张下的手？
世兰不过是顺势而为，想借机将脏水泼给宛宛？
此案，绝不能依宜修所整理的脉络草草了结。
它与前朝旧事的隐约重合，让胤禛隐隐有种不愿深想的猜测，却又无法全然挥去。
他不想接受那种可能，正因如此，才更要亲手，将覆盖在真相之上的迷雾，一层一层，彻底揭开。
皇后所陈，终究是他人转述、拼凑的结果。
他要听的，是源头。
心中既定，胤禛缓缓抬起了眼。
“苏培盛。”
“奴才在。”
“去将余氏提来，朕，要亲自审问她。”
“嗻。”
胤禛的决定，并未出乎在场大多数人的意料。
众人都以为，此事既牵涉圣眷正浓的昭柔妃，皇上亲自过问，亲自裁断，既是重视，也是必然。
余莺儿被两个两名粗壮的婆子押着进殿。
她发髻有些散乱，刚被掼在地上，便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尖着嗓子哭嚎起来，
“皇上！皇上明鉴！嫔妾冤枉！嫔妾是冤枉的——！！”
“放肆！”
年世兰柳眉倒竖，厉声呵斥道，
“皇上还未问话，岂容你在此咆哮喧哗！”
余莺儿被喝得浑身一颤，却猛地抬头，狠狠瞪了年世兰一眼。
此时让她闭嘴？那岂不是坐以待毙的等死！
她不管不顾，张口还要再喊。
“既你说冤枉，又道非你一人所为。”
胤禛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不高，却轻易压下了所有嘈杂。
他端坐御座，神色稍显严肃，但语气却淡漠，仿佛在讨论一桩朝政事，
“那朕便问你。
你用来下毒的物件，从何而来？谁人所给？又是如何交接到你手中的？”
余莺儿听到皇帝亲自发问，非但没有惧色，眼中反而骤然迸发出一丝希望的光芒。
皇上问她！皇上愿意听她说！
这岂不是说明，皇上并未全然相信那些贱人的指控？
她心下狂喜，自以为抓住了生机，忙不迭地叩头，语速极快，几乎是背诵般答道，
“回皇上！是昭柔妃！
是昭柔妃派人将那些害人的东西，偷偷放进了嫔妾宫中一个粗使宫女的床铺底下！
她……她手段通天，嫔妾也不知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至于送到延禧宫，是她命嫔妾身边的宫女，每隔三日，趁夜深人静时，
以模仿夜枭啼叫为暗号，将东西塞进延禧宫后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花丛石缝里！”
她这番话说完，殿内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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