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钥匙,落入军大衣内兜的声音很沉,像是给这场争执,强行扣上了一枚死锁。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刘茗坐在那张沉香木太师椅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还握着粗瓷茶缸的右手,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长官,您这可真是不讲半点组织原则了。”
刘茗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把茶缸搁在小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份申请书上白纸黑字写着‘按法例依规自愿请辞’,您倒好,看都不看就直接上物理锁。这事儿要是让外头那些法学专家知道了,高低得给您写八十篇反垄断社论。”
“去他们的社论。”
长官冷哼了一声,原本紧绷的面色却在坐回椅子的瞬间彻底缓和了下来。
老人伸手拎起泥炉上的紫砂壶,亲自动手给刘茗那只茶缸里续了半杯滚水,茶雾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眼角的皱纹。
他看着刘茗。
那眼神,不再像刚才那样吹胡子瞪眼,而是透着一股,几十年来少见的温厚与叹息。
“小茗啊,这屋里没外人,陆沉是你的同门师兄,老张是当年从死人堆里把你背出来过的过命长辈。”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语调极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掏出来的:
“刚才那一嗓子,是我以这个大领导的身份在骂你。现在这几句,是一个八十几岁、半截身子快埋进黄土里的老头子,在跟你交心。”
刘茗神色收敛,坐直了身子。
“你觉得,你身上的重担卸干净了?”
长官问。
“地面的仗打完了。”
刘茗平静回应,“能源归了正途,买办扫进了历史垃圾桶,老百姓吃得饱穿得暖,火星上的第一批土豆都快成熟了。我三十年没歇过一天,该交棒了。”
“地面上的仗是打完了,但天上的仗呢?”
他抬起手,在书桌右侧的微型感应区上轻轻拂过。
“嗡——”
书房顶部的吊顶无声向两侧滑开。
一道完全由深空引力波数据编织而成的巨幅全息光幕,骤然在四人头顶缓缓垂落!
那不是普通的近地轨道图。
那是跨越了整整三十个天文单位、将整个太阳系及其外围奥尔特云全部纳入其中的战略疆域图!
在木星与土星之间那片苍茫冷寂的虚空里,数以万计的小行星正在按照古老的轨道静默运行。
然而,在这片原本应该死寂的深空中,此刻却跳动着上百个极其微弱、却闪烁着危险红光的未知信标。
“这是三天前,‘天机’系统利用量子纠缠回波,在柯伊伯带边缘捕获到的底层扰动。”
张上将大步走上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指着那些红色信标,声音低沉如铁:
“西方那些残存的旧财阀虽然在地面上签了投降书,但他们三十年前就秘密向外太阳系派遣了三支自主拓荒舰队。他们在小行星带偷偷建立起了自动化无人工厂,甚至在利用那里的微重力环境研发反物质湮灭装置。”
“不仅如此。”
陆沉也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接话道:
“由于‘盘古’能源的全面外溢,深空探索的门槛被彻底砸烂了。现在的民间拓荒船队成千上万,星际海盗、资源军阀、跨星系走私犯……那些在地面上被咱们用法律压得抬不起头的妖魔鬼怪,现在全跑到那片没有警察、没有法庭的法外星空里野蛮生长去了。”
“星辰在黑水河守的是地面的国门,星雨在商海拓荒守的是钱袋子。”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死死锁定了刘茗的眼睛:
“但整个人类文明冲出这颗蓝色摇篮之后,面对的那座无边无际的黑暗森林……谁来替我们当那个守夜人?”
刘茗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跳动的红点。
作为曾经带领龙牙纵横生死的战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开荒期”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浪漫的星际旅行。 那是比热带雨林还要残酷百倍的野蛮丛林。
在那里,一颗微小的流星就能撕裂一座城市大小的居住舱;在那里,没有空气,没有重力,只有赤裸裸的资源争夺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毁灭。
“新一代的年轻人很聪明,也很勇敢。”
长官走到刘茗面前,伸出双手,按住了他的两个肩头:
“刘念能算出曲率引擎的散热公式,星雨能在小行星带撕碎老牌寡头的封锁,星辰能端着刺刀在边境把命豁出去。”
“但他们太年轻了。”
老人的手掌在用力,那是一种托付江山社稷的沉重:
“他们没见过一个超级文明,在绝境中,垂死挣扎时的疯狂,他们没经历过那种,只要走错半步、就会导致,上百万人化为宇宙尘埃的至暗时刻。”
“这片星海太大,风浪太急。”
“没有你这根定海神针在后头立着,没有你这尊‘修罗’的名号,在星图深处镇着,我们这帮老头子,睡觉都合不上眼啊!”
刘茗眼皮微垂,看着茶缸里沉底的茶叶,苦笑了一声:
“长官,您这是打算把我这把老骨头,真当成永动机来用了。”
“老骨头?你才五十岁!”
他瞪起眼睛,抬手在刘茗胸口那厚实的肌肉上,狠狠擂了一拳,发出沉闷的咚声:
“老子今年八十五了,天天批文件批到后半夜两点,早上六点照样爬起来跟警卫连一起跑步!你小子壮得像头深海狂鲨,浑身气血比战区的小伙子还要旺,跟我在这儿装什么老态龙钟?”
张上将也在旁边跟着打圆场,嘿嘿笑着递过去一支烟:
“就是嘛,小茗!我们又不是让你天天坐在发改委那破办公室里,熬夜写材料。你爱回四合院待着就回四合院待着,爱去宁州钓鱼就去钓鱼。”
“但那个‘国家战略顾问’的本子,你得揣着。”
“深空总署那边的终极红警权限,得绑在你的视网膜上。”
“只要天塌不下来,你就是个闲散的富贵翁;但只要外太空那帮杂碎敢露出半点獠牙……”
张上将眼神一凛:
“全军三十支深空突击母舰集群,只认你的虎符!”
这已经不是挽留了。
这是以举国之重,赋予一个人绝对的自由与绝对的权威。
不坐班。
不打卡。
没有公文琐事缠身。 但他依然是这个伟大帝国在仰望星空时,最后的一道闸门。
屋外的海棠树枝摇曳了一下,春风穿过窗棂,吹散了满室的凝重。
刘茗看着头顶那张浩瀚无际的星图,又看着眼前三位神情肃穆、把毕生心血和全部信任都毫无保留倾注在自己身上的长者。
他忽然长舒了一口气。
那口浊气在空气中化开,带走了心头最后一丝对安逸的执念。
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了老张递过来的那根特供香烟。
青白色的烟雾升腾而起。
刘茗仰起头,看着那片被红点标记的冷寂星空,嘴角缓缓挑起了一抹久违的、充满侵略性的狂傲笑意:
“行吧。”
刘茗弹了弹烟灰,那双平静了数年的黑眸深处,仿佛再次倒映出了当年在边境丛林、在东海风暴中杀出重围的滔天烈火:
“既然那帮藏在暗处的老鼠还没死绝。”
“那我就再陪他们……玩两手。”
长官听到这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终于绽放出了近十年来最畅快、最如释重负的大笑。
老人迈上前一步,伸出那只曾指点过半壁江山的枯瘦大手。
在刘茗那坚如磐石的肩膀上,极其用力地、重重拍了三下!
“好!有种!”
他放声长笑,洪亮的声音,震得整座勤政殿的书架都在嗡鸣:
“那就这么定下了,小茗!”
“国家需要你,九州需要你!”
“——再干二十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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