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红墙深处。
勤政殿后院的那几株老海棠树,刚抽出了嫩绿的芽尖,春风拂过青砖瓦楞,带着一股子,草木萌发的清冽气息。
屋里很静。
长官正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放大镜,对着一份,刚刚送上来的春耕气象调度专报看得仔细。紫砂茶壶在小红泥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室茶香。
“嘎吱——”
雕花木门被推开一条缝,刘茗大摇大摆地晃了进来。
他今天连公文包都没带,两手空空,身上穿着那件不知道洗了多少水、肘弯处甚至有些褪色的深灰色旧夹克,脚下一双黑布鞋踏在红木地板上,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来了?自己倒茶。”
长官头也没抬,手里的毛笔在专报上划了一道红线:
“正好,发改委和深空工业总署关于木星轨道矿区的第二轮预算报上来了。陆沉那小子不敢拿主意,说非得等你过目。你抓紧时间把字签了,中午留在这儿吃碗炸酱面,老蔡刚从山东带了点正宗的小葱过来。”
刘茗走上前,既没倒茶,也没去看桌上那份价值连城的文件。
他从夹克内侧的兜里,慢悠悠地摸出了一叠皱巴巴的稿纸。
信纸很普通,甚至是普通的横线信纸。
“啪。”
刘茗把信纸轻轻放在了长官的砚台旁边。
他停下了手中的毛笔,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正中央,是刘茗亲笔写就的一行极其周正的楷体字:
——《关于请求彻底免去本人一切国家职务暨全面办理离退休手续的报告》。
……
书房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小红泥炉上的水开了,水汽顶着壶盖发出“扑哧扑哧”的急促声响,却压不住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寂静。
长官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
他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一滴饱蘸的浓黑墨汁啪嗒一声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了一大片墨渍。
他没有去擦墨渍。
他死死盯着那份报告,又缓缓抬起头,那双阅尽近百年沧桑的锐利眼眸,如同看疯子一样盯住了面前的刘茗。
“刘茗,你小子大清早没睡醒,跑这儿来消遣老头子开心呢?”
长官的声音很沉,透着一股隐隐压抑的震怒:
“辞去一切职务?全面退休?你今年多大?啊?你户口本上的年龄过五十了吗?”
“报告长官,差三个月满五十。”
刘茗拉过旁边的太师椅,极其自然地坐下,端起刚烧开的沸水给自己冲了一碗高末,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天气:
“在部队,五十岁是退役老兵;在企业,五十岁内退的满大街都是;就算在咱们机关里,到了这个岁数退居二线看大门,那也是符合干部年轻化战略指导精神的。”
“你放屁!”
一向涵养极高、喜怒不形于色的长官,终于没忍住当场爆了粗口。
他把手里的毛笔狠狠拍在笔架上,指着刘茗的鼻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干部年轻化?你二十六岁在青云县当科员,二十七岁提副处,三十岁就成了正厅级发改委司长!全九州几百年来就出了你这么一个妖孽,你现在跑来跟我谈干部年轻化?”
“三十岁的时候你嫌体制束缚你,辞了公职只挂虚衔,行,老子顺着你,给你先斩后奏的特权!”
他猛地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刘茗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
“现在你把外部所有的强盗打趴下了,把天上的轨道铺到了火星,把内部的蛀虫清理得连一只蟑螂都不剩了。然后呢?”
“你拍拍屁股跟我说你要退休?”
“你当这高层大院是供销社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刘茗捧着茶缸,任由滚烫的茶水温暖着掌心。
他没有退缩,迎着长官那双喷火的眼睛,眼神出奇地清澈与平静:
“长官,我真打不动了。”
“我二十岁在边境杀敌,浑身缝了七十几针;二十六岁转业,在官场这个没有硝烟的泥潭里,步步为营走了二十几年。”
刘茗指了指自己的胸膛,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种化不开的疲惫与释然:
“我父亲的仇报了,十年前那一百多号矿工的冤屈洗清了。芯片咱们垄断了,能源咱们免费了,连星际飞船都已经在火星上盖房子了。”
“我当年立下的那些军令状,我答应过老百姓的那些狂话,我一件没落,全兑现了。”
“现在的龙国,大势已成。”
刘茗看着窗外的生机盎然,微微一笑:
“深空有‘玄鸟’,算力有‘女娲’,军队有新一代的狼崽子,商业上有星雨他们那帮年轻人。”
“这艘大船现在开得平稳得很,根本不需要一个身上带着浓重煞气的‘修罗’天天坐在甲板上晃悠。”
“我该退了。”
刘茗转过头,看着长官,眼神里满是真诚:
“再不退,我就成了挡着后生们看路的大山了。我想回宁州那个小院子,陪晚晴种种菜,陪瑶瑶看看报,偶尔去胡同口跟大爷杀两盘象棋。这种日子,我等了三十年。”
“你……”
长官眼中的怒火,在听到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后,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与苍凉。
他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小子受了多少罪?
十三年前在日内瓦,刘茗一个人舌战群儒,背地里却因为高强度脑力消耗连续咳血三天;六年前在火星救援,他单枪匹马杀穿敌阵,换回的是内脏受损、阴天下雨就隐隐作痛的后遗症。
他为这个国家流的血,比任何人都多。
他想要安稳,合情,合理,合乎天道。
但……
“嘎吱。”
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陆沉和总参谋部的张上将,并排走了进来,显然,这两个人早就守在门外,听到了屋里的动静。
“老弟,你这就太不够意思了。”
陆沉快步上前,一把按住刘茗的肩膀,脸上带着几分苦笑和急切:
“你想撂挑子?你问过内阁答应不答应?你问过全九州十四亿老百姓答应不答应?”
“陆主任说得对!”
张上将更是直接瞪圆了虎目,大手一挥:
“深空防御网络才刚刚拉开骨架,海外那些残存的极端财阀,虽然明面上投降了,暗地里还在打黑枪!这个时候你敢退?”
“信不信老子今天就调一个装甲师去南锣鼓巷,把你那四合院的大门给焊死,天天逼着你上班!”
“你们这是强盗逻辑。”
刘茗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对付你这个混世魔王,就得用强盗逻辑!”
长官突然冷哼了一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位执掌权柄的长官,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写得情真意切的退休报告。
他甚至连第二页都没翻开看。
直接拉开了办公桌正下方那个,装有三道机械锁、专门存放绝密作战预案的保险抽屉。
“啪嗒!”
报告被毫不客气地扔了进去。
紧接着。
长官抓起一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极其熟练地将抽屉拧紧、反锁。
“咔哒,咔哒,咔哒。”
三声清脆的锁死声,彻底断绝了刘茗的念想。
长官把钥匙往自己贴身的军大衣内兜里,一揣,拍了拍胸口,瞪着刘茗,吹胡子瞪眼地吐出了最后的通牒:
“五十岁不到退什么休?不批!”
(https://www.mangg.com/id213828/11922944.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