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玛乔丽记得父亲最后一次从雪山回来的样子。
那天蒙德城的雪下得很大,风从龙脊雪山的方向灌过来,把城门桥上的积雪卷成一片白茫茫的漩涡。她站在“荣光之风”的门口,踮着脚往城门方向看。她那时候才十二岁,个子刚够到柜台,围裙系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要绕两圈才能打个结。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抹布上沾着擦货架留下的灰。
父亲从雪里走出来的时候,身上积了厚厚一层白。他的胡子结了冰,眉毛也是白的,活像一个雪人。但他在笑。他每次从外面回来都在笑。他背着那个旧行囊,行囊鼓鼓囊囊的,边角磨得发亮。玛乔丽跑出去,扑进他怀里。父亲的怀里很冷,但胸膛是暖的。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雪的味道、松木的味道、铁锈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血的味道。
“别扑那么快。”父亲说。声音粗粗的,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爹还没死呢。”
她抬起头看他。他的左胳膊用布条吊在脖子上。布条是深红色的,已经干硬了,像一条凝固的河。她伸手去碰那条布条。父亲往后缩了一下。
“小伤。”他说。“雪山上遇到几只丘丘人,不打紧。”
玛乔丽看着他。她看见他眼角的皱纹比上次更深了。他的鬓角全白了。她才十二岁,但她已经会看人了。她在店里帮父亲卖东西,每天看各种各样的客人。她学会了看客人的眼神——想买的人在找东西,不想买的人在找借口,心里有事的人在找出口。她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但笑底下压着一样东西。很重。很沉。像一块埋在地底下的石头。
那天晚上父亲坐在店里的柜台后面。他把行囊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掏。一把断了弦的琴。一块刻着奇怪纹路的石板。一袋银白色的矿石碎片。一截枯木,上面长着几朵干了的、颜色暗红的花。他把那些东西排在柜台上,看着它们。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这些,”他说,“都是从那边的遗迹里带出来的。”
玛乔丽站在柜台外面。她伸手碰了碰那截枯木上的干花。花瓣碎了,粉末落在她的指尖上。暗红色的。
“这是什么花。”
“不知道。”父亲说。“我在一个很深的地方找到的。那地方没有人去过。墙上刻满了画。画的是人。很多人。围着一棵树。那棵树上有这种花。”
“那些人呢。”
父亲没有回答。他把那截枯木收起来,放进柜台最上面的格子里。那个格子很高,玛乔丽够不到。她后来踮了很多次脚。从来没有够到过。
“记住,”父亲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店里的东西,每一件都有来历。你不能光卖它们。你要知道它们的故事。不知道故事的东西,不值钱。”
玛乔丽点了点头。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是父亲最后一次出去冒险。他的胳膊再也没有好全。那条吊着布条的胳膊后来能动了,但使不上力气。他握不稳剑了。他试过。试了很多次。每次剑从手里滑下来的时候,他都会站在原地看很久。看着剑掉在地上。看着剑刃上自己的倒影。然后他会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回墙上。转身。去做别的事。
他把店交给了玛乔丽。他坐在柜台后面的旧椅子上,看着她招呼客人。看着她介绍货架上的东西。看着她跟冒险家讨价还价。他偶尔会插一句嘴。更多的时候只是坐着。看着。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偶尔微微地动一下。像是在握什么东西。但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二
玛乔丽二十岁那年,父亲死了。
死在一个很普通的夜里。没有病。没有伤。只是睡着之后没有醒过来。她第二天早上推开他的房门,看见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搭在身侧。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她把父亲葬在蒙德城外的山坡上。那里能看见果酒湖。能看见城门桥。能看见“荣光之风”的屋顶。那天来的人不多。冒险家协会的几个人。教堂的一个修女。还有父亲的旧友,一个从璃月来的、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站在墓前,拄着一根竹拐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被风吞掉了大半。玛乔丽只听见了后半句。
“……最后还是没能回来。”
玛乔丽站在墓前。她没有哭。她只是站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往后捋了一把。手背上沾着泥土。父亲坟前的泥土。湿的。凉的。
她回到“荣光之风”。店里很安静。货架上摆着父亲带回来的那些东西。断弦的琴。刻着纹路的石板。银白色的矿石碎片。还有那截枯木。她站在柜台后面,仰头看着最上面的格子。那截枯木在那里。干花还在。暗红色的。她搬了一把凳子过来。她踩上去。她伸出手。她的指尖碰到了那截枯木。凉的。粗糙的。她把枯木拿下来。抱在怀里。她站在凳子上,没有下来。她抱着那截枯木,在凳子上面站了很久。店里没有人。门关着。窗关着。只有油灯的光在跳。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枯木。她想起父亲说“不知道故事的东西,不值钱”。她不知道这截枯木的故事。她只知道它是从雪山深处带回来的。从一面刻满了画的墙前面。画上的人围着一棵树。树上长着这种花。然后呢。然后那些人怎么了。然后那棵树怎么了。然后父亲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多久。他想了什么。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她从凳子上下来。她把枯木放在柜台上。她坐在父亲坐过的那把旧椅子上。椅子嘎吱响了一声。她坐了很久。天黑了。她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里。她听见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三
玛乔丽把“荣光之风”经营得很好。
她继承了父亲的本事。她会看人。她会说话。她能用三句话让一个犹豫不决的客人掏钱,也能用三句话把一个来找茬的冒险家打发走。她的柜台后面摆着一排一排的货架,上面全是她从冒险家手里收来的东西。每一样东西都有来历。她每收一样东西,都会问那个冒险家三个问题:你在哪里找到的。找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有没有在那里看见别的什么。
有些冒险家不耐烦。他们说“我就是来卖东西的,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她说“不问清楚,我不知道该给你多少钱”。他们就不说话了。她会给一个合理的价钱。不高。不低。刚好让人觉得她没有占便宜。他们拿了钱就走了。她坐在柜台后面,把新收的东西擦干净,放在货架上。然后她会在笔记本上写下来。写了什么。在哪里。什么时候。有什么故事。她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五本。第六本写到一半。
有些冒险家愿意说。他们坐在柜台前面的高凳上,喝着玛乔丽递过去的热茶,开始讲。他们在雪山深处迷路。他们在废弃的遗迹里过夜。他们在璃月的山洞里看见会发光的壁画。他们在须弥的雨林里听见会唱歌的石头。他们讲的时候眼睛很亮。像油灯里刚添了油。玛乔丽听着。她一边听一边记。记着记着,她会想起父亲。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讲的。坐在同样的高凳上。喝同样的热茶。眼睛同样很亮。
“荣光之风”成了蒙德城最热闹的铺子之一。风花节的时候,人们来买风车和花环。羽球节的时候,人们来买羽球和彩带。平时也有人来。来看东西。来听故事。来跟玛乔丽聊天。她的柜台前面总是有人。有时候是冒险家。有时候是游客。有时候是本地人。有时候是那些没有地方可去的人。他们坐在高凳上,喝茶,听故事。玛乔丽站在柜台后面,一边擦东西一边讲。她讲父亲的故事。讲那些冒险家告诉她的故事。讲她自己编的故事。她讲得很好。讲到高兴的地方,客人会笑。讲到紧张的地方,客人会往前探身子。讲到悲伤的地方,客人会沉默。她会停下。等他们沉默完了,再继续讲。
迪奥娜有时候会来。那时候迪奥娜还在猫尾酒馆当调酒师。她下班之后会绕路经过“荣光之风”。如果灯还亮着,她会推门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玛乔丽擦东西。“你讲的那些故事,”迪奥娜说,“有多少是真的。”玛乔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都是真的。”她说。“只是有些真的比别的更真。”迪奥娜歪了歪头。她的猫耳朵动了一下。“什么意思。”玛乔丽低下头继续擦东西。“你哪天把你的故事告诉我。我就把我的故事告诉你。”迪奥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算了”。她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玛乔丽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她继续擦东西。擦得很慢。
四
那个人是在冬天来的。
蒙德城那年冬天特别冷。风从雪山的方向灌下来,把街道吹得空荡荡的。玛乔丽本来打算早点关门。她已经在收外面的货架了,手指冻得发红,围巾裹到鼻子下面。她抱着货架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店门口。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个子不高。肩膀很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玛乔丽走到门口,把货架放下来。“有什么事吗。”她说。声音闷在围巾里。
那个人抬起头。兜帽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出头。脸很瘦。颧骨高。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她看着玛乔丽。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她又动了一下。
“你收东西吗。”
玛乔丽看着她。她看着那个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她在店里待了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睛。她见过高兴的。悲伤的。贪婪的。恐惧的。她见过很多。但眼前这双眼睛里的东西,她见过一次。在父亲的脸上。在父亲从雪山回来的那天晚上。坐在柜台后面看那些东西的时候。就是那种东西。很重。很沉。像一块埋在地底下的石头。
“进来。”玛乔丽说。“外面冷。”
那个人跟着她进了店。玛乔丽把货架放回原位,走到柜台后面。她给那个人倒了一杯热茶。那个人接过茶,捧在手里。她的手指很细。指节上有茧。虎口处有一道很旧的疤。她喝了一口茶。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个很小的盒子。木头的。很旧。盒盖上的纹路已经磨得看不清了。玛乔丽伸手拿起盒子。很轻。她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块布。叠得整整齐齐的。灰白色的。她展开那块布。是一块手帕。手帕的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蓝色的花。绣线已经褪色了,针脚有些地方松开了。她把手帕翻过来。背面用墨水写了几个字。字迹很淡。几乎看不清。她凑近了看。上面写着:“给莉亚。从雪山。”
玛乔丽拿着那块手帕。她的手指在手帕的边缘停了一瞬。她认得那个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很粗。像是一个不习惯写字的人写的。她认得。那是她父亲的字。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那个人也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慢。像水底下的暗流。
“你是谁。”玛乔丽问。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我叫莉亚。”她说。“我母亲叫莉亚。这块手帕是你父亲留给我母亲的。”
玛乔丽的手指在手帕上收紧了。她看着那块布。灰白色的。边缘磨毛了。那朵蓝色的小花。绣线褪色了。但针脚还在。一针一针的。很整齐。她母亲绣的。她父亲带回来的。从雪山。从那个很深的地方。那面刻满了画的墙前面。
“我母亲去年冬天走的。”莉亚说。“她走之前把这个给我。她说如果我有一天活不下去了,就来蒙德城。找荣光之风。找玛乔丽。她说玛乔丽的父亲,是一个好人。”
玛乔丽看着莉亚。她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她想起父亲。想起他在雪山上。想起他在那面刻满画的墙前面站着。想起他回来的时候胳膊上吊着布条。想起他说“小伤”。想起他说“不知道故事的东西,不值钱”。想起她问他那些画上的人怎么了。他没有回答。他避开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个故事。这个手帕的故事。这个莉亚的故事。
她把盒子盖上。她把盒子推回到莉亚面前。
“你留着。”她说。“这块手帕是你母亲的。”
莉亚看着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盒子收起来,塞回怀里。她站起来。“谢谢你的茶。”她说。她转身朝门口走。玛乔丽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窄窄的。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树枝。
“莉亚。”玛乔丽叫住了她。
莉亚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没有别的地方去了吗。”
莉亚站在门口。门缝里灌进来的风把她的斗篷吹起来。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看着玛乔丽。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玛乔丽认得那样东西。那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前看是空的,往后看也是空的,那种眼神。
“没有了。”莉亚说。
玛乔丽看着她。她想起父亲。想起那把旧椅子。想起柜台最上面格子里那截枯木。想起那些干了的、暗红色的花。她想起父亲说“记住,店里的东西,每一件都有来历”。她想起他说“不知道故事的东西,不值钱”。她不知道莉亚的故事。她只知道莉亚的母亲叫莉亚。她只知道那块手帕是父亲从雪山带回来的。她只知道莉亚没有别的地方去了。
“你留下来。”玛乔丽说。“店里有空房间。你可以帮我看着货架。”
莉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很轻的。像是怕点得太用力,那个“好”字就会碎掉。
五
莉亚在“荣光之风”待了三年。
她话不多。她做事很认真。她擦货架的时候会一件一件地擦,每一件都擦得很干净。她记性很好。玛乔丽跟她说一遍东西的来历,她就记住了。客人来的时候,她能把东西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出来。讲得比玛乔丽还细。玛乔丽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莉亚给客人讲那截枯木的故事。讲那些干了的暗红色的花。讲那面刻满了画的墙。讲画上的人围着的那棵树。莉亚讲得很慢。声音很轻。但客人都在听。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断她。讲完之后,客人有时候会买。有时候不会。莉亚把东西放回货架。然后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擦东西。
玛乔丽有时候会在晚上关门之后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莉亚收拾东西。莉亚的背影很瘦。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瘦。但她不再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树枝了。她走路的时候腰是直的。她的脸上有了一点肉。她的眼睛不再像站在悬崖边上了。玛乔丽看着她。她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坐在旧椅子上看她招呼客人的样子。她想起父亲嘴角那个微微弯着的弧度。她忽然觉得,也许父亲当年看着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在旧椅子上坐着。看着。嘴角微微弯着。像是看见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在发芽。在长大。在他的旧店里。在他的旧柜台后面。
第三年的冬天,莉亚病了。
病来得很快。第一天她说头疼。第二天她起不了床。第三天她的额头烫得像烧红的铁。玛乔丽请了教堂的修女来看。修女看了之后摇了摇头。她说“是肺上的病。已经太晚了”。玛乔丽站在莉亚的床边。她看着莉亚。莉亚的脸很红。额头全是汗。她在说梦话。声音很小。听不清。玛乔丽蹲下来,把耳朵凑到莉亚的嘴边。莉亚在说一个名字。“莉亚。”她在喊自己的母亲。“莉亚。莉亚。”一遍一遍的。
玛乔丽握住她的手。莉亚的手很烫。很干。指节上的茧还在。虎口处的疤还在。玛乔丽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莉亚的嘴唇在动。她还在喊。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了。
莉亚死在第三天夜里。玛乔丽坐在床边。她一直握着莉亚的手。莉亚的手从烫变成温。从温变成凉。从凉变成冷。玛乔丽没有松开。她坐着。油灯的油烧完了。灯灭了。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灰白色的。像一块手帕的颜色。她想起莉亚第一次来的时候。想起她捧着一杯热茶。想起她手指上那枚旧茧。想起她说“我母亲去年冬天走的”。想起她说“如果我有一天活不下去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莉亚从来没有告诉她,她的母亲,那个也叫莉亚的女人,是怎么死的。
六
莉亚死了之后,玛乔丽一个人守着“荣光之风”。
她照常开门。照常擦货架。照常招呼客人。照常讲故事。她讲那截枯木。讲那些干了的暗红色的花。讲那面刻满了画的墙。讲画上的人。讲那棵树。她讲得和莉亚一样慢。一样轻。客人都在听。但她的声音不一样了。以前的玛乔丽讲故事,声音里有一种活气。像是她自己在故事里走来走去。现在的玛乔丽讲故事,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平。淡。像一条没有风的水面。
她开始喝酒。最开始是晚上。关门之后。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一杯。两杯。三杯。后来是白天。客人走了之后。她从柜台下面摸出酒瓶。喝一口。放回去。后来她把酒瓶放在柜台上面。客人来的时候也不收。有一次一个冒险家看见了。那个人说“玛乔丽,你以前不喝酒的”。玛乔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是橙色的。但橙色底下有东西在动。那个人没有再说。他买了东西就走了。
她开始卖掉货架上的东西。最先卖掉的是那些贵重的。刻着纹路的石板。银白色的矿石碎片。然后是一些小的。旧琴弦。断了的箭头。锈了的徽章。货架一格一格地空下去。她没有再收新的东西。冒险家来卖东西的时候,她坐在柜台后面。她没有抬头。“不收了。”她说。声音很平。冒险家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走了。
那截枯木还在。还在柜台最上面的格子里。她没有卖。她也没有动它。她只是每天坐在柜台后面。抬头的时候能看见它。干花还在。暗红色的。已经快看不清了。像一抹快要褪完的颜色。
七
那个人是春天来的。
蒙德城的春天来得晚。风里还带着雪山的凉意。玛乔丽坐在柜台后面。门开着。但没有客人。她已经很久没有客人了。货架几乎是空的。只有几样东西。几枚徽章。一个旧钱袋。一块刻着字的木片。柜台上面摆着半瓶酒。她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父亲的椅子。椅子嘎吱响。她听着那个声音。
那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没有抬头。她听见脚步声。很轻。很稳。那个人走到柜台前面。站住了。玛乔丽没有抬头。她拿起酒瓶喝了一口。酒是辣的。辣得她喉咙发紧。
“你是玛乔丽吗。”
玛乔丽放下酒瓶。她抬起头。站在柜台前面的是一个男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很旧的旅行斗篷。斗篷上全是补丁。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玛乔丽看着那双眼睛。她的手指在酒瓶上收紧了。
“你是谁。”
那个人看着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像一条线被轻轻拉了一下。“我叫米哈伊尔。”他说。“我是来拿东西的。”
“什么东西。”
“一截枯木。”他说。“上面有花。暗红色的。从雪山来的。”
玛乔丽看着他。她看着他的眼睛。深褐色的。很亮。像莉亚的眼睛。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莉亚说过。她有一个哥哥。在她母亲告诉她来蒙德城的那天晚上。她坐在房间里。外面在下雪。她说过一句话。很轻。像是不小心从嘴里滑出来的。“我哥哥去年出去了。他说他找到了一条路。通向雪山的。他说他会在春天回来。”
玛乔丽站起来。她的膝盖发出了一声响。很脆。她走到柜台最前面。她仰头看着最上面的格子。那截枯木还在。她伸出手。她的指尖离枯木还有一寸。她停住了。她没有转身。她开口了。声音很平。
“莉亚死了。”
那个人没有动。
“你妹妹。她叫莉亚。去年冬天死的。肺上的病。三天。很快。”
她转过身。她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的脸还是没有动。但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东西碎了。很慢。像一块石头从里面裂开。裂得很细。但确实在裂。他看着玛乔丽。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有很多疤。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把手伸进斗篷里面。他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块布。灰白色的。叠得很整齐。他展开那块布。是一块手帕。手帕的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蓝色的花。绣线褪了色。针脚有些地方松开了。他把手帕翻过来。背面用墨水写了几个字。字迹很淡。几乎看不清。上面写着:“给莉亚。从雪山。”
玛乔丽看着那块手帕。和莉亚带来的那块一模一样。但这一块更旧。边缘磨得更烂。字迹更淡。她看着那个男人。她看着他。她忽然明白了。
“你去找了那面墙。”她说。“画上人围着的那棵树。”
米哈伊尔抬起头。他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像雪地里的余烬。
“我找到了。”他说。声音很哑。“我找到了那个地方。那棵树。那些花。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米哈伊尔没有回答。他把手帕叠起来。放回怀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柜台最上面的格子。那截枯木在那里。干花还在。暗红色的。快要看不清了。他看着那截枯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朝门口走。
“你去哪里。”玛乔丽问。
米哈伊尔站在门口。他的手搭在门框上。他没有回头。“我回雪山。”他说。“那里还有别的东西。我上次没有全部带回来。我这次要全带回来。”
玛乔丽看着他。她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窄窄的。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树枝。她想起莉亚。想起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想起她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她说“如果我有一天活不下去了”。她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只是站着。米哈伊尔走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风灌进来。把柜台上那块酒瓶旁边的木片吹到了地上。玛乔丽没有去捡。她站在那里。看着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八
玛乔丽把“荣光之风”关了。
她锁上门。把钥匙放在门口的石头下面。父亲当年就是这么做的。她走的那天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背着一个旧行囊。行囊里装着那截枯木。还有一块手帕。莉亚留下的那块。灰白色的。绣着蓝色小花的。她把行囊背在肩上。行囊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她往北走。往雪山的方向走。她走了很多天。走过果酒湖。走过清泉镇。走过那些被雪盖住一半的废弃村庄。她走到雪山脚下的时候,天正在下雪。雪很大。和父亲回来的那天一样大。她站在雪山的入口。仰头看着那些白色的山峰。很高。很白。像一堵一堵没有尽头的墙。
她走进雪山。她沿着那些她不知道的路走。她不知道父亲当年走的是哪条路。她不知道米哈伊尔找到的那面墙在哪里。她只是走。她走过冰裂隙。走过废弃的哨站。走过那些刻着奇怪纹路的旧石堆。她走了很久。走到脚底磨出了水泡。走到水泡破了。走到新的水泡又长出来。她走到一个很深的地方。很深。深到听不见风了。只有一种很轻的、持续的嗡鸣。像是从地底升上来的。她站在那个地方。她看见一面墙。很旧。很高的墙。墙上刻满了画。画上有很多人。围着。围着一棵树。那棵树上长着花。暗红色的。她伸出手。她的手在抖。她的指尖碰到了墙面。凉的。粗糙的。她摸着那些画。摸着那些人。摸着那棵树。摸着那些花。她的手顺着墙面往下滑。滑到墙根。她蹲下来。她坐在墙根。她背靠着那面墙。她把那截枯木从行囊里拿出来。抱在怀里。干花在她的掌心。碎的。粉末落下来。暗红色的。她看着那些粉末。她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坐在柜台后面的样子。想起他说“不知道故事的东西,不值钱”。她想起莉亚。想起她说“我母亲去年冬天走的”。她想起米哈伊尔。想起他说“我找到了那个地方”。她想起自己。想起“荣光之风”。想起那些货架。想起那些故事。想起那些坐在高凳上喝热茶的冒险家。想起迪奥娜靠在门框上的样子。想起父亲坟前的泥土。湿的。凉的。她抱着那截枯木。坐在墙根。雪从上面的某个地方漏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上的干花上。她没有动。她只是坐着。抱着那截枯木。嘴里在说什么。声音很小。小到被嗡鸣吞掉了。
“这就是那个故事。”
她说了很多遍。很多。雪一直在下。落在她身上。一层一层。像在盖一床被子。
后来有人在那面墙前面发现了一截枯木。干花碎了。暗红色的粉末铺在石头缝里。旁边坐着一个女人。靠着墙。闭着眼。怀里抱着一个空盒子。木头的。很旧。盒盖上的纹路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在那里。雪山深处的那种地方,本来就不该有人去的。
“荣光之风”的招牌在蒙德城的中央大道上挂了很多年。后来拆了。换了新的。新店主卖的是水果。生意很好。没有人记得以前这里是一间什么样的店。没有人记得那个站在柜台后面的女人。没有人记得她讲的那些故事。城门桥上偶尔会有游客停下来。指着桥栏上的青苔说“这里风景真好”。然后他们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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