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女频频道 > 原神之灾厄 > 第160章 饭馆不开张

一

莎拉记得那个清晨。

那天蒙德城的晨雾还没有散尽,风从果酒湖上吹过来,把雾撕成一片一片的、薄薄的纱。她站在猎鹿人餐馆的后厨里,面前摆着一整面墙的食材架。架子是父亲留下来的,橡木的,用了很多年,每一层的边缘都被磨得光滑发亮。她把一筐鸡蛋一格一格地摆好,把手伸进面粉桶里试了试干湿度,又用木铲翻了翻腌肉缸里的培根。气味混在一起——面粉的干、奶油的腻、熏肉的咸、草药的清。这是她每天早晨做的第一件事。她做了很多年了。从父亲还在的时候就开始做。父亲站在旁边教她怎么挑面粉,怎么分辨黄油的好坏,怎么在果酱里加一点点柠檬皮让味道更亮。她那时候够不到架子最上面一层,父亲会把她抱起来,让她把罐子放上去。罐子很重,她两只手抱着,父亲扶着她的胳膊。她把罐子放上去的时候会听见一声很轻的“咚”,然后父亲会笑一声,说“好”。

现在她不用被人抱起来了。她自己就能够到最上面一层。她把手伸上去,指尖碰到那个最旧的那个罐子——柠檬皮果酱。罐子还是那个罐子,标签已经褪了色,上面的字迹是父亲的,写着“莎拉七岁做的”。她打开盖子闻了闻。味道很淡了。果酱的颜色从琥珀色变成了暗棕色,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她没有扔掉它。她把盖子盖回去,放回原位。然后她关上后厨的门,走到前面去。

猎鹿人已经开门了。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木桌上,照在吧台上那排擦得锃亮的铜壶上。她站在柜台后面,把围裙的带子系紧。围裙是深绿色的,胸口绣着一只鹿。那是猎鹿人的标志。她每天开门之前都会看一眼那只鹿——用线绣的,针脚很密,鹿角分得很开。她摸了摸那只鹿。然后她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

蒙德城的早晨总是从猎鹿人开始的。冒险家们在出发之前会来买煎蛋和渔人吐司。西风骑士团的巡逻兵换岗之后会来喝一杯热茶。教堂的修女们做完晨祷会来买黄油和果酱。还有那些普通的蒙德市民——铁匠铺的学徒、杂货铺的老板娘、城门口卖风车的老人。他们推开门的时候铜铃会响,嗡嗡的。莎拉会从柜台后面抬起头,说一句“早上好”。然后他们会点东西,她会从架子上拿下来,或者从后厨端出来,放在柜台上。他们付钱,她说谢谢。铜铃再响一声。门关上。

她喜欢早晨。早晨的猎鹿人是最热闹的。阳光好,人也好。每个人都还带着一夜好眠之后的松快,说话的声音都轻快一些。冒险家们讨论今天要去哪里,骑士们抱怨今天的训练项目,修女们分享昨晚读到的经文。莎拉站在柜台后面听着。她不怎么插话。她只是听着。手里擦着杯子,或者切着面包,或者用纸袋把买好的东西包起来,递给客人。铜铃响了又响。门开了又关。阳光从窗户移进来,从东边挪到西边,在柜台上画出一道越来越短的暖黄色的线。她看着那道线。从柜台左边挪到中间。从中间挪到右边。最后从柜台上消失。然后天就暗了。然后她就关门。

她每天都做这些事。她做了很多年了。她做得很熟练。切面包的时候刀不会偏,包纸袋的时候角不会皱,找零的时候手指很快。客人说“莎拉你今天气色不错”。她说“谢谢”。客人说“猎鹿人的东西就是好”。她说“谢谢”。客人说“你父亲要是还在,看到你把店打理得这么好,一定很高兴”。她低下头。手指在柜台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说“谢谢”。

二

母亲是第一个离开的人。

那是莎拉七岁那年的冬天。母亲坐在猎鹿人后厨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很小的襁褓。襁褓里是莎拉的弟弟,出生才十一天。母亲低头看着那个襁褓。她的脸色很白。嘴唇也白。她看着那个襁褓的时候,眼睛里有一样东西。莎拉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她那时候还不懂那样东西是什么。她只知道母亲的眼神不对。那种眼神太远了。像是在看一个她够不到的地方。

母亲把襁褓递给莎拉的父亲。她的手在抖。父亲接过襁褓。他抱着那个小小的、裹在布里的东西,站在床边。母亲躺下来。她看着天花板。她还在看那个很远的地方。然后她闭上了眼。父亲站在床边。他抱着襁褓。他没有哭。他只是站着。莎拉站在门口。她看见父亲的手在抖。和他抱着那个襁褓的手一起抖。她走过去。她拽了拽父亲的衣角。父亲低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是红的。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然后他蹲下来。他把襁褓放在莎拉的怀里。莎拉抱着那个小小的东西。很轻。轻得像一袋面粉。襁褓里的弟弟睁着眼。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他看着莎拉。莎拉低头看着他。她不知道这个小小的东西是什么。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让人抱着她够到架子最上面一层了。

弟弟在第三个月的时候被父亲的妹妹带走了。父亲的妹妹住在璃月。她说她可以照顾这个孩子。父亲站在猎鹿人门口,看着妹妹抱着襁褓上了马车。他站在门口很久。莎拉站在他旁边。她拽着他的衣角。父亲低头看了她一眼。他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有面粉和草药的味道。他说“我们还有猎鹿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很淡。像一杯放凉的水。

三

父亲是第二个离开的人。

莎拉十六岁那年春天。父亲躺在床上。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瘦。一开始他还能坐起来。后来他只能躺着。再后来他连翻身都要莎拉帮忙。他躺在后厨旁边那间小屋里,透过窗户能看见猎鹿人的后门。他每天看着那扇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进货的人进来。送货的人出去。莎拉在门里门外跑来跑去。她十六岁。她已经能一个人撑起猎鹿人了。切面包、包纸袋、找零、算账、进货、存货、应付客人、应付供货商、应付骑士团的卫生检查。她做得很好。父亲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铜铃响了。铜铃又响了。他听着铜铃的声音。他的嘴唇在动。莎拉有一天凑近了听。他在数。他在数铜铃响了多少次。他说“今天比昨天少了三次”。莎拉站在床边。她看着父亲的脸。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但眼睛还亮着。很亮。像雪山顶上的雪。

父亲是那天傍晚走的。莎拉端着一碗汤走进小屋。父亲没有看她。他看着窗外。窗外是猎鹿人的后门。门关着。后门旁边有一棵苹果树。花刚谢。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晃。父亲看着那棵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莎拉把汤碗放在床头。她蹲下来。她把耳朵凑到父亲嘴边。父亲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别让它空了。”

莎拉抬起头。她看着父亲的脸。父亲的眼皮慢慢地合上了。他的手放在被子上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她把他的手握住了。很凉。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很凉。她把他的手握了很久。直到那只手彻底凉透了。她站起来。她走到外面。她把后门打开了。后门外面的苹果树在风里晃。嫩绿的叶子。她站在门口。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往后捋了一把。手背上有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的。她擦了。然后她关上门。回到前面去。柜台后面还有客人。铜铃又响了。她说“欢迎光临”。声音很平。

四

那之后莎拉一个人撑了猎鹿人很多年。

她起得更早了。以前是五点半,现在是五点。她从城东的住处走到城西的猎鹿人——她在父亲走后搬出了后厨旁边的小屋,因为那间屋子太安静了。安静到她晚上躺下来的时候能听见苹果树叶子碰窗户的声音。她搬到了城东一间很小的房间,租金便宜,窗户朝北,看不到猎鹿人的方向。每天早晨她从那间屋子走出来,穿过还在沉睡的蒙德城,走到猎鹿人。开门。开灯。系围裙。擦柜台。摆食材。铜铃响。门开。客人进来。她说“早上好”。

她做得很好。蒙德城的人都说“猎鹿人的莎拉和她父亲一样能干”。她的煎蛋火候刚好。她的渔人吐司外脆里软。她的果酱是自己熬的,比别家的甜一点,又多了一点柠檬的酸。冒险家们说“莎拉,你家的渔人吐司是我出发前必吃的”。骑士们说“莎拉,来杯热茶”。修女们说“莎拉,今天的面包闻起来真香”。她笑着。她说“谢谢”。她说“好的”。她说“慢走”。她站在柜台后面。铜铃响了又响。门开了又关。阳光从窗户进来。从东边挪到西边。从柜台上消失。天暗了。她关门。走回城东那间朝北的小房间。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很细。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看着那道裂缝。看很久。然后睡着。

她这样过了很多年。她的头发从浅棕色变成了更深的颜色。她的眼角有了细纹。她的手指关节比以前粗了——常年切面包、拧毛巾、搬箱子磨出来的。她的日子很规律。规律得像一面钟。每天早晨起床。每天开门。每天关门。每天回去。她认识蒙德城所有的人。卖风车的老人。铁匠铺的学徒。杂货铺的老板娘。冒险家协会的凯瑟琳。荣光之风的玛乔丽。猫尾酒馆的迪奥娜。教堂的葛瑞丝修女。她们都认识她。她们都说莎拉很能干。莎拉很可靠。莎拉撑起了猎鹿人。

可没有人问过莎拉累不累。

也没有人问过莎拉除了猎鹿人之外还有什么。

她没有别的了。

五

变化是从细节开始的。

最开始是面粉。她每天早上会去城西的粮铺进面粉。粮铺的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什么她一直没问过。他给她留最好的那一批。冬天的时候面粉会涨价,但他从来不给她涨。他说“猎鹿人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她谢过他。然后有一天早晨她走进粮铺的时候,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年轻女人说老头的儿子把她接走了。年轻女人说她是老头儿子的妻子。年轻女人说“以后面粉要按新价目表来”。她递给莎拉一张纸。纸上的数字比之前高了三分之一。莎拉看着那张纸。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好”。她把纸折起来,放进围裙口袋里。她付了钱。扛着面粉回了猎鹿人。那天的渔人吐司她切得比平时薄了一点。

然后是菜。以前她每天清晨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青菜和水果。菜市场的菜贩子们都认识她。他们给她留最好的那一筐。有一天她走到菜市场的时候发现摊位变了。以前卖青菜的那个女人不在了。摊位后面站着一个男人。男人的菜要贵一些。品相也不如以前的好。她挑了半天。挑不出一筐满意的。她站在摊位前面。男人看着她。“买不买?”他说。她买了。回去的路上她低头看着袋子里的菜。叶子有点蔫。她想起以前菜贩子们给她留的那一筐。绿得发亮的叶子。上面还带着水珠。她想起那个卖菜的女人,每次都会多给她塞一把香菜。她说“不用了”。那个女人说“拿着吧,你爸以前也爱吃香菜”。她站在路上。风吹过来。袋子里的菜叶子沙沙地响。她走回猎鹿人。把菜放进后厨。开始准备开门的活。铜铃响了。她说“早上好”。

然后是账本上的数字。她每天晚上关门之后会坐在柜台后面算账。账本是她自己做的。一个旧的本子。每一页分成两栏。左边是收入。右边是支出。以前左边总是比右边多。多一点点。有时候多一点。她看着那些数字。她把摩拉一枚一枚地数好。放进钱箱。然后把账本合上。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后来她发现左边的数字变得比以前少了。她算了两遍。又算了第三遍。她没有算错。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笔。她看着账本。她想起父亲。父亲以前也这样算账。坐在同一个位置。用同一支笔——那支笔是父亲留下来的。笔杆上有一道很深的咬痕。父亲算账的时候有咬笔杆的习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她咬着笔杆。她看着账本上的数字。然后她把笔放下来。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里。

她开始在自己的碗里少盛一点饭。

六

第一个走的人是那个卖风车的老人。

他每天早上会推着小车从猎鹿人门口经过。小车上挂着一排一排的风车。风一吹就转。哗啦啦的。他每次经过的时候都会朝猎鹿人里看一眼。如果莎拉在柜台后面,他会摆摆手。莎拉也会摆摆手。那是他们之间的方式。没有说过话。只是摆摆手。像两个住在同一条街上的人,不需要认识,只需要知道对方在。有一天早晨莎拉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她抬起头。卖风车的小车没有经过。她等着。铜铃响了。客人进来。她说早上好。她给客人拿了面包。她找零。客人走了。铜铃又响了。她抬起头。窗外还是没有风车。她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杯子擦了很久。那天她没有听见哗啦啦的声音。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第四天。她后来从客人嘴里听说老人搬走了。去了璃月。和他儿子一起住了。她听着。她擦着杯子。她说了句“哦”。她不知道老人的名字。她只知道他的风车。哗啦啦的。像一阵吹不过来的风。

第二个走的人是冒险家协会的凯瑟琳。

凯瑟琳在猎鹿人对面的冒险家协会工作。莎拉每天都能从柜台后面看见她。凯瑟琳站在协会门口,背挺得很直,手叠在身前,对每一个来交任务的冒险家说“欢迎来到冒险家协会”。凯瑟琳的声音不大。但莎拉听得见。她听了几年。已经习惯了。那个声音像背景音。像风。像铜铃。像客人推门的声音。后来有一天凯瑟琳不在了。协会门口换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的、说话很快的女人。那个女人说的也是“欢迎来到冒险家协会”。但语调不一样。节奏不一样。莎拉站在柜台后面。她听着那个陌生的声音。她忽然觉得猎鹿人的门开得太响了。铜铃的声音太大了。她走过去把门上的铜铃按住。铜铃不响了。她站在门口。玻璃门里映出她的脸。她看着那张脸。她放开门上的铜铃。铜铃弹回去。响了。嗡嗡的。

第三个走的人是迪奥娜。

迪奥娜从猫尾酒馆辞职了。莎拉不知道原因。她只记得有一天迪奥娜推门进来。那是傍晚。猎鹿人快关门了。迪奥娜站在柜台前面。她的猫耳朵垂着。尾巴也垂着。她说“莎拉姐,我来跟你说一声”。她说“我要走了”。她说“去璃月”。她说“猫尾那边我已经交接好了”。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莎拉。她看着柜台上的某一个点。莎拉站在柜台后面。她手里拿着抹布。她看着迪奥娜。她看着那双垂下来的猫耳朵。她放下抹布。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她走到迪奥娜面前。她伸手摸了摸迪奥娜的头。迪奥娜没有躲。莎拉的手在迪奥娜的头发上停了一会儿。很软。像苹果花的颜色。她收回手。“路上小心。”她说。迪奥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迪奥娜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她说“好”。她转身走了。铜铃响了一声。门关上了。莎拉站在柜台前面。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回柜台后面。拿起抹布。继续擦。杯子。一个一个地擦。擦得很慢。

七

她开始卖东西。

先是那些不重要的。柜台上摆着的装饰品。几只用陶土烧的小鸟。那是她小时候捏的。歪歪扭扭的。父亲没有扔。他把它们摆在柜台上。一摆就是很多年。她拿起一只小鸟。陶土的。很轻。她看着那只鸟。鸟的眼睛是父亲用针戳出来的两个小点。她看了一会儿。她把它放回原位。然后第二天她把它收进了抽屉里。后来她把它卖了。卖给了一个路过的旅行者。旅行者说“这个挺有意思的”。她说“五摩拉”。旅行者给了钱。小鸟被装进包里带走了。

然后是后厨的铜锅。那口铜锅是父亲的。很大。很重。父亲用它煮过无数锅汤。锅底被火烧黑了。锅壁上有几道很深的划痕。那是父亲当年用一个铁勺子刮出来的。她蹲在后厨的角落里,看着那口锅。她用手摸了摸锅壁。凉的。粗糙的。她站起来。她把锅搬了出去。搬到门口。她在锅边放了一张纸条。“二手铜锅。十摩拉。”第二天锅不在了。纸条还在。纸条下面压着十枚摩拉。她把摩拉收起来。放进钱箱。钱箱里的摩拉比以前少了很多。她看着那些摩拉。她合上钱箱。

然后是猎鹿人的招牌。那块木头招牌挂在门上方。上面刻着那只鹿。那只鹿是父亲刻的。刻得很仔细。鹿角分得很开。她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招牌。木头旧了。边角磨圆了。鹿的轮廓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她站在门口。风吹过来。招牌在风里晃了一下。发出嘎吱的一声。她伸手摸了摸那块木头。粗糙的。温的——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木头。她收回手。她走进店里。她没有卖那块招牌。她只是把门关上了。铜铃响了一声。然后她把门锁上了。那是她第一次在白天锁门。

八

最后那几天,猎鹿人不再开门了。

莎拉坐在柜台后面。没有开灯。没有系围裙。没有擦柜台。窗户关着。门锁着。铜铃不响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很窄的光。落在地板上。她看着那道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从地板上消失。天暗了。她没有动。她坐在柜台后面。父亲的旧椅子上。椅子嘎吱响。她坐着。手放在膝盖上。膝盖上有一块布。是围裙。围裙已经解下来了。叠好了。放在膝盖上。深绿色的。胸口的鹿。她摸着那只鹿。一针一针的。针脚很密。她摸着。她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那个被抱走的弟弟。想起那棵苹果树。想起铜铃。想起面粉。想起那些客人。那些早上好。那些谢谢。那些慢走。她想起那只陶土小鸟。想起那口铜锅。想起门上的招牌。想起卖风车的老人。想起凯瑟琳。想起迪奥娜。她想起很多。她坐在黑暗里。手放在膝盖上。围裙叠得整整齐齐。她什么都没有卖。她只是坐着。

后来有人推了推猎鹿人的门。锁着。又推了推。铜铃响了一下。很闷。像是被捂住了嘴。推门的人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里面很暗。什么都看不清。那个人就走了。

第二天。门还是锁着。第三天。第四天。有人来找莎拉。卖奶酪的。卖面粉的。荣光之风的玛乔丽。冒险家协会的新人。他们都推了推门。铜铃响了一下。很闷。没有人开门。玛乔丽绕到后门。后门也锁着。她敲了敲。没有人应。她站在后门外面。后门旁边那棵苹果树还在。叶子绿着。在风里晃。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了。

九

莎拉是那天夜里走的。

她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她把围裙放在柜台上。叠好的。深绿色的。胸口的鹿。她最后摸了一下那只鹿。然后她走到后厨。后厨里很多东西都不在了。货架空了。铜锅没了。面粉桶空了。调料罐空了。只有最上面那个最旧的那个罐子还在。柠檬皮果酱。父亲的标签。她踮起脚。她把那个罐子拿下来。抱在怀里。罐子很凉。她抱着它。她站在后厨中间。四周都是空的。架子上的印痕还在。每一层架子上都有圆圈形的印痕——那是罐子曾经放过的地方。一个。一个。一个。很多个。她站在那里。抱着那个最旧的罐子。看着那些印痕。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到后门。她打开后门。苹果树在夜风里晃。叶子沙沙的。她走出去。风灌进她的领口。很凉。她抱着罐子。她沿着后门外面那条小巷走。小巷很窄。两边的墙上长着青苔。她走得很慢。罐子抱在怀里。凉的。她走出小巷。蒙德城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亮着。昏黄色的。照在地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走过城门桥。桥上的青苔已经干了。她走过冒险家协会。门关着。凯瑟琳以前站的位置上什么都没有。她走过猫尾酒馆。窗户里亮着灯。有人在里面笑。她走过荣光之风。招牌还挂着。门关着。她走过教堂。葛瑞丝修女站在院子里收床单。白色的床单在风里鼓起来。葛瑞丝看见了她。葛瑞丝张了张嘴。莎拉没有停。她抱着罐子。她继续走。她走出蒙德城。走到蒲公英海。蒲公英在夜风里摇着。白色的绒毛飘起来。粘在她的头发上。衣服上。罐子上。她继续走。走到果酒湖边。湖水是黑的。映着几颗很暗的星。她站在湖岸上。低头看着湖水。她看着自己的倒影。很模糊。看不清。她抱着那个罐子。罐子很凉。她蹲下来。她把罐子放在湖岸上。然后她坐下来。她坐在湖岸上。腿垂在湖岸外面。脚离水面很近。湖水拍着岸边的石头。一下。一下。一下。她看着湖水。她想起父亲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想起父亲的嘴在动。想起他数的那些铜铃的声音。想起他说“别让它空了”。她看着湖水。湖水很黑。很安静。她把罐子的盖子拧开了。果酱的味道飘出来。很淡了。甜的。酸涩的。带一点点柠檬皮的味道。她把罐子倾斜了一点。果酱慢慢地流出来。暗棕色的。很稠。流进湖水里。在水面上散开。一点一点地。被湖水吞掉了。她把罐子倒空了。她把空罐子放在膝盖上。罐子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她抱着空罐子。坐在湖岸上。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的。她坐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她的腿有点麻。她站着。她低头看着那个空罐子。她把它放在湖岸上。然后她转过身。她往回走。她走回蒙德城。城门开着。卫兵靠在门洞里打瞌睡。她走进去。她走过教堂。走过猎鹿人。猎鹿人的门锁着。招牌还在。鹿还在。她没有停。她走到城东那间朝北的小房间。她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房间里很暗。窗户朝北。看不到猎鹿人的方向。她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看着那道裂缝。看很久。然后她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铜铃没有响。第三天也没有。猎鹿人的门一直锁着。后来有人贴了一张纸在门上。“本店暂停营业。”字迹很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再后来那张纸被风吹掉了。门上的锁生了锈。招牌在风里晃。嘎吱。嘎吱。嘎吱。鹿角上的漆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是旧的。很旧了。颜色很深。像是吸了很多年的烟和热气。后来招牌被拆了。门被漆成了新的颜色。猎鹿人换了主人。新主人卖的是别的。不再是渔人吐司。不再是煎蛋。不再是柠檬皮果酱。铜铃换了新的。声音不一样了。以前那个声音——嗡嗡的,像猫尾巴扫过——没有了。新铜铃的声音很脆。像敲玻璃。没有人记得以前的声音了。也没有人记得莎拉。

玛乔丽有时候会在荣光之风的柜台后面想起她。想起一个很安静的女人。想起她总是站在猎鹿人的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抹布。擦杯子。很久以前玛乔丽去猎鹿人买黄油的时候,莎拉会递给她。说“慢走”。玛乔丽记得那个声音。很平。很淡。像一杯放凉的水。她站在荣光之风的柜台后面。她看着窗外。猎鹿人的招牌换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擦东西。

迪奥娜在璃月偶尔会想起莎拉。想起她那只手。很暖。放在她的头顶上。停留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莎拉现在在哪里。她只知道她走的那天,猎鹿人的灯没有亮。她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然后她走了。现在她站在璃月的码头上。看着船来船往。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是软的。然后她转身走了。

葛瑞丝修女有时候会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院子里收床单。白色的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她看见一个女人抱着一个罐子从街上走过。那个女人没有停。葛瑞丝张了张嘴。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许是想问她去哪里。也许是想说“你还好吗”。但她没有说出来。那个女人走远了。葛瑞丝站在院子里。床单在她手里。很轻。很白。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继续收床单。

城门桥上的青苔一年比一年厚。果酒湖的水一年比一年黑。蒲公英海的风一年比一年凉。猎鹿人的招牌换了很多次。铜铃换了新的。声音不一样了。没有人记得莎拉了。只有那棵苹果树还在后门旁边。它每年春天都开花。粉白色的。开得很满。风一吹,花瓣就落。落在后门的台阶上。落在小巷的地上。落在风里。然后被风吹散。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https://www.mangg.com/id213816/12377957.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