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五十骑冲出两里外,蹄声如雷,尘土翻滚。赵铁衣站在主城楼上没动,风从北面刮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有点刺,但他没抬手挡。他知道现在不是看敌人的阵势,是得让自己的人先稳住。
底下城墙上的兵乱成一团。新兵攥着弓不知道往哪站,老兵也在来回跑,有人喊“放箭”,有人喊“等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的粥。再这么下去,敌人还没到射程,自己这边就先崩了。
赵铁衣转身,几步走到垛口边,抓起靠在墙角的鼓槌,往铜锣上狠狠一敲。
铛!
一声炸响,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把鼓槌往地上一插,开口:“都听好了——三段编组,每十人一队,老兵带新兵,东段李大牙,中段老张,西段陈七,各守一段,不许乱窜。”
没人吭声,但有几个脑袋点了点。
“弓手分三层,前排蹲,中排跪,后排站,轮替拉弦。火器组压后,等我命令再点火。”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别慌,他们冲得再快,也得踩地上的坑。咱们不比人多,比准头。”
说完他跳下指挥台,顺着城墙往下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边军同袍看着他走过来,有人下意识挺直了腰。
他先去东段。李大牙正扯着嗓子骂一个新兵:“你他妈拿的是弓还是烧火棍?”赵铁衣走过去,没说话,弯腰捡起地上的箭袋,打开一看,箭尾毛都湿了半截。
“换干的。”他说。
李大牙愣了一下:“库房只剩两袋了,刚才淋了雨。”
赵铁衣抬头看了眼天。灰蒙蒙的,云压得低,但没下雨。他指了指南侧屋檐下堆着的几捆干草:“搬过来盖住,箭袋垫高,离地至少一尺。”
“哦……哦!”李大牙赶紧招呼人动手。
赵铁衣又走到射击位,蹲下身比划角度。东段城墙略低,视野开阔,适合远射压制,但一旦被骑兵突进,容易被包抄。他起身,在墙上画了三条线:“前排弓手卡在这,中排退后五步,火器组藏在女墙后,等敌骑冲到百步内再露头。”
“那……要是他们冲太快呢?”一个新兵小声问。
赵铁衣看了他一眼:“那就死得快。但你要是不按我说的做,死得更快。”
那人闭嘴了,手还抖,但把弓握紧了。
他继续往中段走。老张已经在组织人手搬沙袋,垒在缺口处。赵铁衣蹲下摸了摸地面,土是硬的,但有裂纹。他用脚尖点了点一处凹陷:“这儿下面空的,挖过?”
老张擦了把汗:“前两天塌过一次,填了,没夯结实。”
赵铁衣站起来:“重新挖开,填碎石,再压沙袋。另外,在两侧埋绊索,连滚木。万一破墙,不能让他们畅通无阻。”
“可……可滚木得几个人才能推下来啊。”
“不需要推。”赵铁衣走到旁边一间破屋,从梁上解下一根麻绳,三两下绕成活扣,挂在横梁钩子上,“这里设个牵索,通到巷子里,一个人就能放。”
老张瞪大眼:“你什么时候弄的?”
“昨天晚上。”赵铁衣没多说,只道,“记住,索头藏好,别让敌人看见。”
他沿着墙走,一边检查一边改。中段西侧有个拐角,死角太大,他让人拆了半堵废墙,留出射界。又在屋顶安排两个弓手,配短弩,专打骑兵马腿。
到了西段,陈七正在调试一门老式火铳。那是边军仅有的几件火器之一,铁管锈迹斑斑,底座歪了。赵铁衣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摇了摇:“这玩意儿点火会炸膛。”
“可我们只有这个。”陈七咬牙,“总比拿刀拼强。”
赵铁衣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布,裹住铳管底部,又找了根粗木楔塞进支架缝隙。“先这样撑着,发射时两人扶稳,斜四十五度,打马阵侧面。别指望一炮定乾坤,能吓住就行。”
陈七点头:“明白,就是个响。”
“响也是杀气。”赵铁衣站起身,“敌人不怕死,但他们怕不明白的东西。”
他沿着城墙走完一圈,回到主楼。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光线照在铁甲上反着白光。远处北戎大军依旧列阵不动,前锋那五十骑在两里外停了下来,来回游弋,像是试探。
赵铁衣没急着回指挥位,反而下了城墙,走进城内街巷。
第一条主道宽约三丈,直通城门。他沿着路走,边走边看。两边是土屋和粮仓,有些墙皮剥落,有些屋顶塌了半边。他走到十字路口,停下。
“就这儿。”他对跟来的几个老兵说,“堆沙袋,留中间一丈通路,两边设掩体。敌骑进来,只能单行,咱们从两侧屋顶往下扔火油罐、擂石。”
“要是他们下马步战呢?”
“那就让他们进得来,出不去。”赵铁衣指着旁边一条窄巷,“这条道封死,只留一个狗洞大小的口,里面埋竹签坑,上面盖草。再在屋檐系绳,连瓦片机关,人踩上去,头顶的石头就砸下来。”
“你咋知道这些?”一个老兵忍不住问。
“山里打猎,陷阱比刀有用。”赵铁衣低头踢了踢地面,“狼来了,你不一定要追,你可以等它踩坑。”
他一路走,一路布置。每到一处都亲自试踩机关,拉绳索,看松紧。在一处拐角,他发现地上有车辙印,深且直,显然是常走的路。他让人把路面挖出几道横沟,铺上薄木板,下面全是尖竹桩。又在附近屋角挂了个铜铃,风吹会响,用来预警。
“要是他们夜里摸进来呢?”又有人问。
“那就更该死。”赵铁衣冷冷道,“黑灯瞎火,还敢乱闯,不是送死是什么?”
他回到城墙时,已是午后。风向变了,从西北吹来,带着一股干冷。他爬上主楼,放眼望去,整座边城已被重新梳理了一遍。箭垛后有人影移动,沙袋垒得整齐,火器组在检查引信,弓手在试弦。就连那些原本缩在角落的新兵,也开始主动搬运物资。
他在主楼中央站定,双手撑在女墙上,目光落在远处敌阵。
那五十骑还在外围转悠,没再靠近。显然,刚才那一通锣响和快速布防,让他们察觉到不对劲。这不是一座等着被攻破的孤城,而是一个张着嘴的陷阱。
一个年轻士兵走过来,手里捧着一碗水,递给他:“喝点吧,你……一直没停过。”
赵铁衣接过,没喝,放在一旁。他盯着对方的脸。那是个新兵,脸嫩,嘴唇发白,手还在微微颤。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王……王二牛。”
“王二牛。”赵铁衣重复了一遍,“你爹是种地的?”
“嗯,庄户人家,去年被抓丁才来的。”
赵铁衣点点头:“你现在怕吗?”
王二牛低头,声音很小:“怕……但我不能跑。跑了,家里人也活不了。”
赵铁衣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指向远处那支北戎骑兵:“看见那群人了吗?”
“看见了。”
“他们也是人,会累,会饿,会怕疼。他们不怕死,是因为头上有个人逼他们往前冲。但我们不一样。”他顿了顿,“我们守在这里,不是因为有人逼,是因为身后有东西必须守住。”
王二牛抬起头。
“你不用想着杀多少人,也不用想着能不能活。你只要记住——你站在这里,他们就进不来。”赵铁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我不问你们能不能赢,我只告诉你们:我们必须守。”
周围几个兵都听见了,没人说话,但有几个悄悄握紧了兵器,脊背挺得笔直。
赵铁衣转身,继续巡视最后一遍防线。他去了东段,确认箭矢干燥;去了中段,检查滚木机关能否顺利触发;去了西段,让火器组模拟点火三次,确保引信不潮。每一处他都蹲下看,亲手摸,发现问题当场改。
最后他回到主楼,登上最高处。夕阳已经开始西沉,天边泛红,照在城墙上,像抹了一层血。远处敌阵依旧静止,但鼓声隐约传来,节奏变了,不再是催命般的急促,而是缓慢、沉重,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进攻还没来。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城内的陷阱布完,城墙的火力分层完成,人员编制落实,士气虽未高涨,但已不再溃散。每一个士兵都知道自己该在哪,该做什么。
他站在女墙后,双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那支骑兵的动向。风从背后吹来,掀起他粗布衣角。左脸那道疤有点发紧,像是要裂开,但他没伸手碰。
底下,王二牛和其他新兵已经各就各位。有人低声问:“他们……还会冲吗?”
没人回答。
赵铁衣也没回头。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全城 silent。
弓手上弦,火器组点燃火折,老兵们默默抽出刀,插在脚边。
他们等的不是命令。
他们等的是第一声蹄响。
赵铁衣盯着远方,呼吸平稳。他知道,下一波不会是五十骑,可能是五百,可能是五千。拓跋烈不会只派轻骑试探,他会用重甲开路,用尸体填沟,用人海压城。
但没关系。
来多少,他接多少。
他不是为了赢而战。
他是为了让敌人知道——这座城,不好啃。
太阳彻底沉下去一半。
天边只剩一道红光。
城外,那五十骑终于开始后撤。
不是逃跑,是收兵。
他们在等夜色,等命令,等更大的攻势。
赵铁衣没动。
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他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饼,咬了一口。没味道,但能顶饿。他嚼得很慢,咽下去,然后把剩下半块放进怀里。
接着,他走下台阶,来到主楼底层的兵器架前,抽出一把短柄斧,掂了掂重量。又检查了腰间的匕首,确认刀鞘没裂。
然后他重新登上城楼,回到原位。
双手撑墙,目光如钉。
城内,灯火渐起。不是庆祝,是照明。每一处防线都有火把亮起,映出士兵的身影。他们沉默地站着,坐着,蹲着,但没有一人离开岗位。
赵铁衣看着这一切,没说话。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不怕死。
他们是选择了死也要站着。
风更大了。
吹得旗子哗啦响,也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眯起眼,盯着敌阵深处。
那里,有动静了。
一队重甲步卒正在集结,后面跟着攻城槌的轮廓。鼓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试探,是集结。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
然后,他抬起右手,轻轻敲了敲女墙。
三下。
短促,有力。
城内所有瞭望哨同时抬头。
弓手缓缓拉开弓弦。
火器组点燃了引信。
赵铁衣站在主城楼中央,身影被火光拉长,投在城墙上,像一尊不动的铁像。
他没喊话,没下令。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敌军缓缓推进。
直到第一支火把越过荒原的坡顶,照出铁甲的反光。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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