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校场的土面还泛着夜里的潮气,草叶上露水未散。赵铁衣站在东侧老位置,手里没拿竹板,也没掏铜牌,只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战袄,腰带勒紧,左脸刀疤在晨光里显出一道暗红。他脚边放着半截烧焦的木棍,是昨晚收操时顺手捡的,准备当教具用。
人来得比前几日齐。五十步卒、三十弓手、十个火器兵,连伤残的李瘸子都拄着拐来了,站队列末尾。陈七站得直,王五低着头搓手,老张靸着鞋最后一个到,裤腿一高一低,但脸上没酒色,衣服也换过。
“都站好。”赵铁衣声音平,不响也不闷,像石板砸地上。
没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系绑腿,有人摸箭袋,火器兵下意识检查火铳引线。昨天夜里二更,巡更梆子按时响过,岗哨交接正常,器械养护落实,记录簿初稿完成,士气稳升。他知道这帮人已经不是三天前那副松垮样了。
他蹲下,用木棍在土上画了个方框,又在框外点了几处小圈。“这是咱们边城。这些是北戎探子常出没的路线。”他抬头,“你们现在守规矩了,不错。但规矩保不了命,本事才保得了。”
底下有人抬头。
“昨夜我看见几个新兵在靶场背口令。”他扫了一眼王五,“背得对,但不知道为啥要这么喊。打仗不是背书,是活命。敌人冲过来三百步,你喊一声‘敌近’,旁边的人就得知道该干啥。不然就是白死。”
陈七小声问:“百夫长,那……咋才能知道该干啥?”
赵铁衣没答,起身走到弓手区,脱掉外袍,露出里面贴身的皮甲。他拿起一把角弓,搭箭,拉满,三连射。箭矢破空,钉在校场尽头的箭垛上,三支箭并排,离靶心差不到两指宽。
全场静。
他放下弓,走回土坑前。“刚才那三箭,我不是靠力气,是靠呼吸节奏。第一箭出,吸气;第二箭,屏住;第三箭,呼一半。你们练十天,能比我慢,不能乱。”
他看向几个新兵。“有人觉得官长只说不练?今天我就练给你们看。”
说完,他走向火器组,拿起一杆火铳。装药、塞弹、压实、点火绳,动作干净利落。咔一声退膛,空壳落地。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火铳不是摆设。”他说,“炸膛是因为药量不对,引线太湿,或者机括卡了。你们每天查一遍,别等打起来才发现问题。”
他点了五个新兵出来,全是昨天演练时动作最差的。一个握把歪,一个瞄准偏,一个装药洒了一地,两个退膛时差点摔枪。
“你们五个,今天留半个时辰加练。”他说,“但我陪你们。”
没人吭声。有人低头,有人咬嘴皮。
赵铁衣没让他们立刻开始,而是让所有人围坐一圈,他自己坐在土坑边上,腿伸直,手搭膝盖。
“有谁想问,敌众我寡怎么办?”他问。
没人敢答。
过了会儿,一个新兵小声说:“跑?”
“跑得掉吗?”赵铁衣反问,“北戎骑兵追上来,你跑一步,他马跑三步。你能躲进山里?山里有狼,有雪,没粮。你能游河?水流急,水冷,穿甲游不动。”
他又问:“那硬拼?”
还是没人答。
“我十六岁参军,第一次上阵,被北戎斥候砍翻在地。”他说,“刀疤就是那时候留的。我倒在地上,血往嘴里灌,以为自己要死了。我没比别人强,也没多勇,但我活下来了。因为我懂怎么躲、怎么等、怎么反杀。”
他看着那五个特训兵。“我不信命,我信脑子。敌人冲过来,你不一定要迎上去。你可以让他撞墙,让他踩陷阱,让他自己乱成一团。你们现在学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口令,都是为了那一刻——你活着回来,而不是躺在外面喂乌鸦。”
有人喉头动了动。
“记住三条。”他说,“一不贪功冒进,二不慌乱失序,三不死守一处。哪条犯了,死的就是你。但只要你们听令、守纪、勤练,我保你们少流血。”
底下有人低声重复:“不贪功,不慌乱,不死守。”
“大声点。”他说。
“不贪功!不慌乱!不死守!”这次是一群人喊。
赵铁衣点头。“今天先练基础。弓手三连射,火器组全流程操作,步卒练阵型转换。错一次,加练一刻钟。五个人留半个时辰,我陪着。”
训练从辰时初开始。
弓手区,赵铁衣亲自纠正握弓姿势。有人手腕塌,他直接上手掰正。“手腕抬高,不然拉不开,也瞄不准。”有人箭尾抵肩太低,他拍肩膀:“这儿,不是脖子,是锁骨窝。”反复示范,不说多余话。
火器组那边,他盯着装药量。有人手抖,药粉洒出,他伸手接过火铳,重新装一遍。“药包分三等:轻装用于远距,中装平射,重装破盾。你们现在练中装,每包八钱,多一钱少一钱都不行。”
步卒练阵型,从警戒转防御再转反击。一开始传令延迟,左边还没动,右边先冲了,差点撞在一起。赵铁衣喊停,改用哨音指挥。
“短哨——集结。”他吹了一声。
众人列队。
“长哨——散开。”他拉长音。
队伍后撤。
“双响——登墙备战。”他连续吹两声。
所有人奔向假想城墙。
“三响——闭门固守。”三声短促哨音。
关门动作完成。
反复练了六遍,直到三十息内完成整套转换。
中午歇息,没人去抢饭。几个新兵围在靶场,自发练三连射。一个老兵站在边上指导:“手腕别塌,对,就这样。”火器兵在棚下拆解火铳,用布条蘸油擦机括,一人念,一人记:“三号位火铳,辰时养护,零件完整,药室干燥。”
赵铁衣在边上看了会儿,没出声。
下午继续特训。五个动作差的新兵集中操练,赵铁衣一对一纠正。那个装药洒粉的,他手把手教抓药包的手势;那个退膛摔枪的,他演示如何单手持铳,另一手退壳。
“你怕枪炸?”他问。
那人点头。
“怕就对了。”他说,“怕才会小心。不怕的,早死了。”
太阳偏西,五个兵终于能把流程走完不出错。赵铁衣宣布收工,自己留下没走。他蹲在土坑前,用炭笔在羊皮纸上画明日训练计划:上午模拟夜袭警报,下午分组对抗推演,晚上加练呼吸控制。
老张走过来,手里拎着个陶壶。
“给你倒点茶。”他说。
赵铁衣接过,喝了一口,烫,是粗叶茶。
“你还恨我?”赵铁衣问。
老张摇头:“恨你干啥。你是官,就得这么办。我要是你,可能还做不到这一步。”
“那你为啥第一个站出来认错?”
“因为我知道。”老张咧嘴,露出豁牙,“你要立的不是威风,是活路。”
他拍拍赵铁衣肩膀,走了。
傍晚,校场人走得差不多了。几个新兵还在练口令,声音整齐:“敌近三百步,鸣哨一响;二百步,点火把;一百步,登墙备战。”
不远处,王五和另一个兵在对练站位移动,脚印踩实地面,边缘有蹬踏痕迹。
靶场上新添了十几个箭孔,高低不一,但能看出是刻意练习不同距离的命中点。
赵铁衣站在东侧,手里捏着那张明日训练计划草稿,炭笔夹在指间。夕阳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长。肩背有点倦,但眼神还定着。
他没去查营,也没回帐。站了会儿,转身走向火器库。
棚顶油布在暮色里泛着暗光,像一层薄甲盖着。他伸手摸了摸钉牢的接缝,又检查了角落的排水沟。
路过弓手区时,看见箭袋都挂在架子上,箭杆朝外,按长短排列。有人用布擦过,还带着一点油味。
他停下,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整齐,像是有人在练列队。
他没出声,也没走近。
知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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