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寅时没到,操场上已经没人了。
赵铁衣是最后一个出营帐的。他背上水囊,腰刀挂好,外衣领口扣到最顶上一颗,风吹不进去。昨夜下令集合,三短一长锣响过,百人队的人都知道要进山,没人问为什么,也没人拖沓。边军这地方,活下来的都不是愣头青,谁都知道——赵头儿半夜敲锣,准没好事。
但他还是来了。
站在校场边上,他扫了一眼队伍。人齐了,装备也齐,干粮袋鼓着,水囊晃着,刀在鞘里,箭在壶中。老张站在前排,胡子拉碴,眼圈发黑,估计一宿没睡踏实。见他来,抬手行了个礼,没说话。
“出发。”赵铁衣说。
队伍动了。轻装,无旗,无声。他们从南门小角门出城,走的是荒坡野道,绕开主路,直插西南狭谷。太阳还没冒头,天是灰的,云压得低,山影糊成一片,看不清哪是坡哪是沟。风从谷口灌出来,带着股湿土味,还有点腐叶的酸气。
进了谷,赵铁衣抬手,队伍停下。
“按昨夜分组。”他说,“一组主谷推进,二组西岭高地警戒,三组切断退路。每半个时辰一次哨音联络,发现异常立刻撤回。”
话不多,也不重复。兵们点头,散开。
赵铁衣带一组走主谷。这条路他昨晚就想好了——敌踪是从谷口西侧坡下发现的,马蹄印往山里去,说明他们进了,没出。既然是潜入,就不会大摇大摆走官道,肯定挑偏僻小路藏身。主谷虽窄,但能通到后山几条岔道,是必经之路。
他们一步步往前走。
赵铁衣走在最前头,眼睛贴着地面。他看脚印、看草折的方向、看石头有没有被挪动过。每一处洼地都停下来查,岩洞弯腰钻进去摸一遍,确认干燥无人卧睡痕迹;溪边蹲下看泥地,确认没有取水踩踏的印子;林子里绕一圈,确认没有生火余烬或丢弃物。
什么都没有。
连根断绳、半块布条都没见着。
走到第三处岩洞时,一个新兵忍不住开口:“头儿,真有人来过?”
赵铁衣没回头,只说:“你当昨夜那堆灰烬是自己烧起来的?”
那人闭嘴了。
又走了一段,到了一片密林。树高林深,阳光照不进来,地上铺着厚落叶,踩上去软乎乎的。赵铁衣忽然停住,蹲下。
他看见一丛灌木倒了,枝条折断,断口发白,显然是最近才被压过的。他伸手摸了摸,叶子还泛着点湿气,不是昨天的。
他招手,两个老兵靠过来。
“看看周围。”他说。
两人散开,一人往左绕,一人往右探。片刻后,左边那人回来:“头儿,那边有条小径,踩得挺实,像是常走的。”
赵铁衣起身,跟着去看。
小径藏在两块巨石之间,不走近根本发现不了。路面被踩得发硬,宽度刚好够一人通过。他蹲下,手指蹭了蹭地面——土是松的,但没脚印。他抬头看树冠,枝叶有轻微晃动的痕迹,像是有人从上面走过。
“不是走的,是爬的。”他说。
旁边老兵皱眉:“咱们要不要追?”
赵铁衣摇头:“追不了。他们要是真在这条路上,早就走远了。现在追,等于往套里钻。”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继续往前。这条道记下来,回头报给二组,让他们盯着。”
队伍重新动起来。
越往里走,地势越陡。主谷开始收窄,两边山坡变陡,石头多,草少。偶尔能听见鸟叫,但声音干巴巴的,不像有活物藏匿。赵铁衣心里清楚——敌人比他预想的更谨慎。他们没在岩洞过夜,没在溪边取水,没留下任何能追踪的痕迹。就连那条小径,也是故意踩出来迷惑人的。
他们藏得太深了。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缓坡停下歇息。没人说话,各自掏出干粮啃。赵铁衣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没吃。他从怀里掏出记录簿,翻开一页,写下时间、地点、排查情况、可疑点三项。写完合上,塞回去。
老张坐到他旁边,递来半块肉干。
“吃点。”他说。
赵铁衣摇头。
“你盯了一上午,眼都没眨。”老张低声说,“真觉得他们还在里头?”
“不然呢?”赵铁衣看着远处山脊,“昨夜蹄印是新的,灰烬没凉透,说明至少六匹马、十个人以上进山。这种天气,他们不可能连夜翻山逃走。只能藏。”
“可咱们一路查过来,啥都没见着。”
“所以他们藏得好。”
老张叹了口气:“你说他们图啥?劫粮仓?烧村子?还是……搞瘟疫?”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
赵铁衣没接这话。他知道老张在想什么——前两天清剿的那伙流寇,包袱里有腐肉断骨,明显是想投毒。这种事北戎干得出来。但他们这次进山,目的不明。越是不明,越不能掉以轻心。
“不管图啥,只要他们在,就得找出来。”他说。
他站起身,吹了声哨。
队伍集合。
“扩大搜索半径。”他说,“采用‘之字形’路线,重新扫一遍重点区域。尤其注意高处岩石缝隙、树冠层、地下坑洞。他们要是真会飞,咱们就抬头看天。”
兵们应了声,重新分组。
这一次,他们不再沿直线推进,而是左右迂回,像梳子一样把每一寸地都过一遍。赵铁衣亲自带队,走最险的一段山脊。坡陡得几乎垂直,他手脚并用往上爬,皮甲蹭在石头上沙沙响。到了顶,他趴下,探头往下看。
山谷在脚下铺开,像一条灰褐色的带子。风从谷底往上吹,带着股凉意。他眯眼扫视——没有烟,没有人影,没有旗帜,没有火光。一切安静得过分。
他低头看自己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指节发白。他松了松拳,又握紧。
他知道敌人就在某处。
可就是看不见。
下午申时,二组传来哨音。
赵铁衣带人赶过去,见他们在一处断崖下。崖壁有个凹陷,勉强算个石龛,能遮风避雨。二组士兵指着里面:“头儿,这儿有点东西。”
赵铁衣走进去。
地面是干的,但有一小片地方颜色略深,像是被压过。他蹲下,手指蹭了蹭,土里混着点草屑,还有点油腥味——不是人留下的,是马料的味道。
他抬头看崖顶,有几根枯藤垂下来,末端磨损严重,像是经常被人抓着上下。
“他们从上面下来。”他说,“用藤当绳子。”
旁边老兵问:“要不要派人上去查?”
赵铁衣摇头:“太费时间。而且他们既然能下来,肯定有退路。咱们一露头,他们就跑了。”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地方能藏五到七人,最多撑两天。他们不会久留。但来过,就够了。”
他转身往外走:“通知三组,盯住所有能通往后山的小道。尤其是东侧塌方岔道,那是唯一能通官道的路,必须死守。”
回到主谷,天已偏西。
队伍重新集结,人人脸上都带着疲色。一天下来,走了不下三十里山路,翻了四座坡,查了十几处可能藏身的地方,结果——零发现。
一个新兵坐在石头上,脱了靴子揉脚心,嘴里嘟囔:“跑了这么久,真能找着?”
旁边人接话:“说不定就是几头野猪踩的印子,咱们白忙活。”
这话传开,不少人低头嘀咕。
赵铁衣听见了。
他没发火,也没骂人。只是停下脚步,抬手。
队伍静了下来。
他站在一块高石上,看着底下的人。
“找不到,是因为他们藏得深。”他说,“不是没有,是你们没看见。但他们看得见我们。他们知道咱们在搜,所以不敢动,不敢生火,不敢喝水。他们现在就像耗子,躲在洞里,听着外头动静。”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
“但我们只要还在找,他们就别想安心。他们不敢吃饭,不敢睡觉,不敢大声喘气。他们活得比狗还累。而我们,只要再坚持一天,再走一里,再多看一眼,就有可能揪出他们。”
他跳下石头,走向最陡的那段山脊。
“走。”他说,“最后一趟。天黑前,把西岭最高那片坡查完。”
没人再说话。
队伍跟了上去。
赵铁衣走在最前头。山越来越陡,路越来越窄。到最后,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往上攀。他手抓岩石,脚踩石缝,一步一步往上挪。风从背后吹来,吹得他衣角啪啪响。
终于登顶。
他站直身子,看向远方。
夕阳正落,天边一片血红。群山起伏,像凝固的波浪。他眯眼扫视——没有烟,没有人影,没有火光。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他从怀里掏出记录簿,翻开一页,在“今日排查”栏写下:“主谷全线排查完毕,西岭高地完成两次扫荡,退路小道设卡封锁。未发现明确敌踪,但多处存在人为隐藏痕迹。结论:敌确在境内,行动高度隐蔽,具备反侦察能力。建议:持续封锁进出通道,加强夜间巡逻,保留应急小队随时待命。”
写完,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他站在山脊上,没动。
风更大了。
他摸了摸脸上的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老伤了,碰到冷风会微微发紧。
他知道这一趟没找到人。
但他也知道,敌人一定在某处看着他们。
那就继续找。
他转过身,面对队伍。
“今晚不回城。”他说,“就地扎营。轮流守夜,明早继续。”
兵们没抱怨,开始收拾营地。
赵铁衣走到边缘,蹲下,从地上捡起一根折断的树枝。树枝断口整齐,像是被刀割的。他翻来一看,树皮上有道浅痕,像是指甲掐出来的。
他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把树枝扔进山风里。
风卷着它,往深谷飘去,眨眼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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