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黑透,赵铁衣就躺下了。
他把靴子脱在帐口左边,腰刀压在枕头底下,外衣搭在床头木架上,动作和往常一样。闭眼时风从天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一下,火苗歪着烧,没灭。他没动,眼皮沉,脑子却还醒着,耳朵听着营区动静——东边马厩有兵在刷马,西边伙房锅盖响了一声,南门方向传来两声狗叫,接着又静了。
这城现在有狗了。
以前打仗的时候,狗早被饿死吃光,连骨头都熬汤喝了。现在能听见狗叫,说明有人喂,也说明没人再饿到要吃狗肉。这是好事。
他想着想着,几乎要睡过去。
就在意识快断的那会儿,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巡逻的那种稳当步子,是那种急促、带喘、踩不实地面的脚步,一听就是跑过来的。脚步停在帐外,人没立刻喊,先喘了几口气,才低声说:“赵百夫长!赵头儿!”
赵铁衣睁眼坐起,手已经摸到了枕下的刀柄。
“进。”
帘子掀开,是个年轻兵,脸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攥着一块脏布包着的东西。他一进门就立正,声音压低但发抖:“西南狭谷方向……出事了。”
赵铁衣没问什么事,直接下床穿靴子,一边系腰带一边说:“说重点。”
“巡夜队绕到谷口西侧坡下,发现一串马蹄印,新踩的,至少六匹以上,往山里去了。旁边还有堆灰烬,炭还没凉透,上面盖了土,像是想藏火。”
他说完把布包打开,露出半截烧焦的木棍,黑乎乎的,一端还带着点红漆痕迹。
“这是?”
“挂在树杈上的破布条,他们点火时绑在树枝上当火把用,烧剩的。”
赵铁衣接过木棍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除了烟味,还有股淡淡的膻气——北地战马常年吃干草混羊粪烘烤的饲料,拉出来的粪便烧起来就有这种味道。他认得。
他把木棍放桌上,拿起水囊灌了一口,喉结滚动两下,才开口:“几更了?”
“二更刚过。”
“通知老张没有?”
“已经派人去叫了,我先来报你。”
“行。你去城楼等我,别让任何人靠近痕迹现场,包括百姓。”
兵应了声“是”,转身就要走。
“等等。”赵铁衣叫住他,“你们几个巡的是哪一段?”
“南门至西南角楼,按轮值图走的常规路线。”
“有没有偏离?”
“没有!我们每半个时辰对一次钟鼓,差不了多少。”
赵铁衣点点头:“没你们的事,别慌。回去换身干衣服,别着凉。”
那人松了口气,敬个礼走了。
赵铁衣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着那根焦木,手指慢慢摩挲刀鞘。刚才那一觉本来挺踏实,梦里甚至还听见娘在灶台前哼小调。可现在,那声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的画面:昨夜送出的那封家书,信封上写着“雁门赵家庄”,落款是他亲手按的指印。
他说边城安定。
可要是真有敌踪潜入,百姓还不知道,市集照常开,孩子照样蹲墙根玩弹珠,学堂先生继续念《千字文》……一旦出事,那就是血案。
他不能让这封信变成谎话。
抓起外衣披上,顺手把腰刀挂好,推门出去。
天外无星,云层压得很低,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营帐哗啦响。他一路往东城楼走,路上遇到两个查哨的兵,见是他,连忙站直行礼。他只点头,没说话。快到城楼时,老张已经在那儿了,穿着甲,手里拎着灯笼,脸色不太好看。
“你总算来了。”老张压着嗓子,“我刚上去看了,蹄印确实是新的,方向往山里去。而且……不止马蹄,还有人脚印,靴底带钉的那种。”
“北戎制式。”
“对。而且人数不会少,至少十人以上,可能更多。”
赵铁衣嗯了一声,抬腿上了石阶。城楼上的哨兵见到他,立刻让开位置。他走到女墙边,顺着老张指的方向望出去——西南狭谷像一条黑缝嵌在大地里,两边山坡陡峭,中间一条窄道,白天都看不清尽头。现在夜里,更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人。
不是流民。
流民不敢走这条路。这条谷以前是走私盐铁的暗道,后来打起仗来,成了伏击的好地方,死过太多人,阴森得很。普通百姓宁可绕远也不走这儿。敢夜里进谷的,要么是亡命徒,要么就是冲着麻烦来的。
而麻烦,往往就是敌人。
“封锁出口。”赵铁衣说。
“啥?”
“听好:你现在就带两个人,去堵住谷口东侧那个塌方岔道,那是唯一能通到官道的小路。再派一队人守主谷口,不准放任何东西进出,哪怕是只野兔。”
老张皱眉:“这么大事,要不要跟主将报一声?”
“先不惊动上头。我们现在只知道有痕迹,不知道对方目的。万一只是几个逃兵躲风,闹大了反而吓着百姓。”
“可要是真是北戎残部呢?”
“那就更不能乱传消息。”赵铁衣盯着山谷,“他们要是知道我们慌了,就会趁机搅局。现在越安静,我们越主动。”
老张咂了下嘴,到底没再说什么,点头下去安排。
赵铁衣留在城楼,从怀里掏出记录簿,在昏暗灯光下翻开一页,写下时间、地点、发现物、处理措施,一笔一划写得清楚。写完合上本子,重新塞回怀里。
他知道,这不是小事。
上一次北戎败退,拓跋烈带主力跑了,但总有残兵散勇漏网。这些人不像正规军,不讲规矩,专挑软处下手——烧粮仓、毒水井、杀落单百姓,为的就是制造混乱,让大军下次攻城时,城里先乱起来。
他们现在进山,肯定不是为了避难。
是为了埋种子。
他靠着女墙站了一会儿,风更大了,吹得他后颈发凉。远处城内还有灯火,几家铺子还没关门,隐约传来碗筷碰撞声。有个女人在唤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不耐烦。
多平常的日子。
可他不能再让它只是“平常”。
下城楼时,他拐去军营点名处,敲响了集合铜锣。三短一长,是紧急待命信号。不到一刻钟,值守的百人队陆续集结完毕,列队在操场上,没人说话,也没人乱动,全都看着他。
赵铁衣站在高台上,扫了一圈。
“今晚不出任务。”他说,“但我需要人手,明早寅时整出发,进山清障。”
底下有人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点疑惑。
“清障?”一个老兵小声问。
“对。西南狭谷发现可疑踪迹,疑似外来者潜入。不管是谁,都不能让他们在咱们眼皮底下搞鬼。”
“会不会是自己人迷路了?”
“要是自己人,明天一早就该露头。要是等到后天都没动静,那就是有问题。”
“可咱们就这么点人,进了山万一碰上埋伏……”
赵铁衣看着他:“你想活着回家吗?”
那人一愣:“当然想。”
“我也想。所以我不会带你们去送死。但我们得弄清楚,到底有没有危险。不清楚,就不算太平。”
人群安静下来。
他接着说:“我会亲自带队。分三组:一组沿主谷推进,二组走西岭高地警戒,三组负责切断退路。每人带三天干粮、水囊、短兵,轻装上阵。不许带火折子,不准大声喧哗,发现异常立刻撤回并鸣哨示警。”
说完,他顿了顿:“这不是打仗命令,是保命行动。我们不是要去杀谁,是要让百姓还能安心开门做生意,让孩子还能蹲墙根玩弹珠。明白吗?”
下面齐声答:“明白!”
“解散。回去睡觉。寅时前必须到校场集合,迟到者罚守哨三日。”
队伍迅速散去,脚步声渐远。
赵铁衣没走,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抬头看天。云还是厚,不见月光。他摸了摸脸上的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老伤了,碰到冷风会微微发紧。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
进帐后第一件事,是打开箱子,把那支信号箭拿出来。红色尾羽在灯下显得格外刺眼。他握了握,又放下。现在还不能上报,消息一递上去,就会引来一堆文官问东问西,反而耽误时间。
他要先自己查清楚。
把箭收好,他开始检查装备:腰刀出鞘半寸,刃口无锈;皮甲扣带结实;靴底钉子没松;干粮袋里换了新的肉干和炒米。做完这些,他坐下来,喝了半碗凉茶,然后起身吹灯。
躺下后没盖被子,怕半夜有动静反应慢。
他闭着眼,耳朵听着外面的风声、远处的狗叫、偶尔传来的咳嗽声。脑子里反复想着那根烧焦的木棍,那点红漆,那股膻味。
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变了。
今天他还以为边城太平。
但现在,他只能希望,这场太平还没彻底碎。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响动,像是有人在搬东西。他没睁眼,只把手移到枕下,握住了刀。
片刻后,脚步声走近,停在帐外。
“头儿。”是老张的声音,“人都安排好了。烽燧那边也打了招呼,随时可以点火。”
赵铁衣睁开眼:“好。”
“你还真打算明早进山?”
“不然呢?等他们自己出来拜年?”
老张沉默几秒:“我只是觉得……太安静了。自从上次打完,咱们就没见过一个活的北戎兵。现在突然冒出来,是不是有点巧?”
“越巧越得查。”赵铁衣坐起来,“敌人最喜欢挑你觉得‘不可能’的时候动手。”
老张叹了口气:“行吧。那你早点歇。我守前半夜。”
“去吧。”
帘子落下,脚步远去。
赵铁衣重新躺下,但没再闭眼。他盯着帐篷顶,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稳得很。
他知道明天一早就要出发。
他也知道,这一趟不会轻松。
但他更知道,有些事,必须由他来做。
因为他是那个写了家书的人。
因为他说过,边城安定。
如果连这点安稳都护不住,那他就不配站在城楼上,看孩子们追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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