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赵铁衣眯了下眼，西南坡地草丛那一下晃动，不是风，也不是野兽蹭过去的痕迹。太齐了，像是一排人压着身子往前挪，草尖被什么东西齐刷刷拨开了一道缝。
他右手还贴在披风下的枪管上，冰凉的金属感一直没散。左手缓缓搭上城砖，指尖抠进缝隙里，轻轻一推——碎石滚落，顺着城墙滑下去，在寂静中砸出两声闷响。
草丛又动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一道黑影从坡底冒出来，低矮、快速，贴着地面移动。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马蹄裹着布，踩在碎石坡上，声音被压到最低，可再轻也有动静。尤其是它们走的是斜坡，马身侧倾，重心不稳，总有几匹马踩塌了土块，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赵铁衣喉咙里滚出一个字：“老张。”
老张正蹲在垛口后头喘气，刚缓过神来。一听这声，立刻抬头，脸还是白的，但手已经摸到了刀柄：“在！”
“盾手封门。”赵铁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弓手上墙，三排轮射，箭槽清空。滚木推到东南角，礌石备好。别等我下令，现在就动。”
老张没问为什么。他知道赵铁衣不会无故发令。他猛地站起，抄起身边的大盾就往城门方向冲，一边吼：“关门！顶门！弓手列阵！快！快！快！”
城墙上的边军同袍瞬间炸开。
刚才虫群退散，大伙刚松了半口气，有的靠墙坐着，有的抹汗擦脸，有的甚至开始捡地上的干粮啃。可这一嗓子下来，所有人条件反射般弹起来。新兵动作慢，老兵直接踹他们屁股：“聋了？没听见百夫长下令？滚去搬石头！”
王老三抱着记录簿冲上瞭望台，一眼扫见坡道下的黑影，手一抖，笔掉地上了。他顾不上捡，扯开嗓子喊：“西南坡！骑兵！至少二十骑！马蹄裹布！距城门三百步！”
李老四正带着人检查城门栓，一听这话，抄起长木就往门缝里塞：“再来一根！顶死它！”
赵铁衣没动。
他站在原位，披风下右手已经把汤姆逊***抽了出来，单手握持，枪口藏在袖口阴影里。他盯着坡道，看那些黑影一节节往上爬。北戎骑兵惯用轻骑突袭，马快刀利，专挑守军换防、士气松懈的时候撞门。现在虫群刚退，人心未定，正是他们下手的好时机。
可他们没想到，这边压根没松。
赵铁衣嘴角往下压了压。
他抬起枪，瞄准最前面那匹马上的人。那人骑在灰马上，肩上扛着一面破旗，腰间挂着铜哨，显然是带队的头目。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盯上了，还在抬手打手势，指挥后头的人散开队形，准备分两路包抄城门两侧。
赵铁衣扣下扳机。
“噗——”
一声极短的闷响，像是谁在远处咳嗽了一下。
那名骑兵脑袋猛地一偏，整个人从马上栽下去，连叫都没叫出声。他手里那面破旗“啪”地掉在坡上，被风吹得扑棱两下。
后头的骑兵愣了半秒。
有人低头看，有人抬头望，有人下意识去摸刀。
赵铁衣已经换了目标。
“噗——”
第二枪，打中左侧第二骑的胸口。那人身体一震，手一松，缰绳脱手，马受惊往前蹿，撞翻了旁边一匹马，两人滚作一团。
“有埋伏！”
“放箭！放箭！”
北戎骑兵乱了。
他们原本打得就是突袭战，讲究一个快、准、狠，趁你没反应过来直接撞门破门。可现在还没靠近城墙，带队的两个头目就被人无声无息放倒，连敌人在哪都没看见，心理防线先崩了半截。
有人调转马头想跑。
有人举刀大吼，催促继续冲锋。
可就在这迟疑的一瞬，赵铁衣又开了第三枪。
“噗——”
“噗——”
“噗——”
三连点射，节奏精准。中间那骑脖子中弹，血喷出来，溅了旁边人一脸；右边那骑肩膀被打穿，整个人歪在马背上；最后一名试图组织冲锋的小头目，眉心一红，仰面倒下。
坡道上顿时一片死寂。
剩下的骑兵全都僵住了。没人敢再往前一步。他们瞪着眼四处张望，想找那个开枪的人，可城墙上除了几个举盾的影子，什么也看不见。阳光照在城砖上，反着光，刺得人眼花。
赵铁衣收枪，重新藏回披风下。
他没急着再打。他知道，现在的沉默比枪声更吓人。
底下那些北戎骑兵已经开始往后退了。先是零星几匹马调头，接着整队人开始拉缰绳，动作慌乱，队形彻底散了。有人甚至直接跳下马，拔腿就往林子里钻。
“追不追？”老张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不追。”赵铁衣摇头，“敌有后手。这波是试探，后面还有。”
“可尸体……”老张指了指坡下，“好歹能搜点东西。”
“去两个人，速去速回。”赵铁衣说，“别分散，别贪多。只查尸体，不动马匹。发现异样立刻撤。”
老张点头，转身点了两名老兵：“刘二、陈七，你们俩去。带上短刀，别碰马鞍，只翻尸体。看到不对劲就喊。”
两人应声，从侧门溜下城墙，贴着山脚阴影摸过去。动作很稳，一前一后，保持距离，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动静。
赵铁衣盯着他们的背影，手指依旧搭在枪管上。
他知道，北戎不会只派这么一波人。先锋虽死，但他们留下的战术还在运转。刚才那批骑兵明显是趁着蛊虫之乱发起的协同进攻，目的就是趁你疲敝时打你个措手不及。现在失败了，不代表结束。
坡下，刘二和陈七已经开始翻检尸体。
第一具是那个扛旗的，腰间挂着铜哨和一块羊皮地图，刘二顺手扯下，塞进怀里。第二具是个壮汉，左臂纹着狼头，陈七在他靴筒里摸出一把匕首，甩了甩头，没要。
直到第三具——
那人身披重甲，外罩黑色毛氅，一看就不是普通骑兵。刘二蹲下扒开他胸口的护甲，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陈七凑过来。
“这玩意儿……没见过。”刘二从那人内衬里抽出一块青铜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只仰天咆哮的狼头，线条粗犷，背面有一串弯弯曲曲的铭文，像是北戎秘语。
陈七伸手要接，刘二却缩了手：“别碰。这东西邪性。你看这纹路，不像寻常军牌。”
“拿上来。”赵铁衣的声音突然从城墙上落下。
两人抬头，看见赵铁衣已经走到垛口边，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
刘二赶紧双手捧着递上去。
赵铁衣接过，指尖抚过狼头图腾。识海中那块残破玉符微微一震，自动识别出信息：【北戎黑帐精骑调令符·一级通行凭证·可开启边境三处关隘哨卡】。
他眼神没变，也没多说，只将令牌往怀里一塞，低声道：“尸体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收走，铠甲剥了，马匹别动。烧了。”
“是！”两人应声，继续搜查。
赵铁衣转身走回高处，左手搭上城砖，右手再次贴回枪管。
他知道这块令牌意味着什么——北戎内部有能调动精锐的权力节点，而这个人，刚刚死在了鹰嘴关外。说明北戎高层已经开始介入这场边境冲突，不再只是小股部队骚扰。
但他没说。
现在说了，只会让兄弟们更紧张。
他只需要知道就够了。
“头儿。”老张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要不要加派人手守夜？这帮人吃了亏，晚上肯定还会来。”
“加。”赵铁衣点头，“今晚全员轮岗，两班倒。城门加三道横闩，瞭望台点双火。滚木礌石堆到门口，随时能推。”
“明白。”老张应声就要走。
“等等。”赵铁衣又道，“把今天所有兄弟的名字都记一遍。活着的，受伤的，站过哪个位置，全写进记录簿。明天我要看。”
老张一愣，随即点头：“好！我这就让王老三办。”
赵铁衣没再说话。
他站在垛口，望着西南方向。坡下的尸体正在被焚烧，黑烟升腾，混着焦臭味飘上来。北戎骑兵的马匹被遗弃在原地，有的挣脱了缰绳，漫无目的地在坡道上游荡。
阳光渐渐西斜。
风从山口吹进来，带着凉意。
赵铁衣左手扶着城砖，右手藏在披风下，紧紧握着那把枪。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城墙内侧的地面上，像一道不肯退去的铁栅栏。
老张带人加固城门障碍，木头与铁链碰撞，发出“哐当”声。王老三坐在角落翻记录簿，一边写一边念叨：“弓手三排轮射，东南坡覆盖压制……滚木推至入口，礌石预备……”
李老四提着水囊来回走，给每个岗位送水。有新兵接过水袋时手还在抖，李老四拍了他肩膀一下：“挺住。百夫长还在上面呢。他不倒，咱们就不倒。”
城墙上下，所有人都在动。
没有人坐下休息。
没有人谈论回家。
也没有人问接下来会怎样。
因为他们都知道——
只要赵铁衣还站在那儿，鹰嘴关就不会丢。
太阳落得更深了。
天边染上一层暗红。
赵铁衣眯了眯眼，忽然察觉西南坡地尽头，林子边缘，有片草皮微微隆起。
不是风吹的。
是有人趴在那里，太久，压塌了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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