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不是夜里那种黑,是天上全是虫子,密密麻麻像一层活的乌云,把太阳全盖住了。风没停,可空气沉得像压了块铁板,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腥臭味,像是腐肉混着湿土,在鼻子里直冲脑门。
城墙上的火把还在烧,可那点光晃在虫群底下,连个影子都投不远。几个新兵抱头蹲在墙根,有的拿盾牌蒙脑袋,有的拿衣服堵耳朵,嘴里念叨着爹娘的名字。李老四跪在地上干呕,手边刀都扔了,指甲抠进砖缝里。王老三缩在角落,记录簿掉了一地,墨汁蹭了满手,笔尖断了半截。
老张靠在垛口边上,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头儿……这……这是要塌天了啊……”
没人应声。
赵铁衣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左手搭在城砖上,右手藏在披风下,紧紧贴着那把枪。他的指节发白,但人没抖。他眼睛一直盯着西南方向那座坡,盯着那个黑袍人——南诏先锋,手举骨笛,站在高处,像根钉在山脊上的桩子。
笛声还在响。
低、沉、带刺,钻耳朵,每响一次,虫群就往前涌一波。刚才那阵嗡鸣已经不是单纯的飞虫声了,是成千上万翅膀拍打的节奏,被那笛子调成了军令。它们绕着城墙盘旋,试探,寻找突破口。
赵铁衣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边军这边先崩。
他闭了下眼,识海里那块残破玉符一闪,界面浮现:【召唤:汤姆逊***(1928年式),持续七日,消耗声望值500】。
确认。
一股冰凉的金属感顺着脊椎往上爬,像有根铁丝从尾椎插进后腰。他右手不动声色往披风下一探,再抽出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把短粗的铁家伙——枪管黑亮,弹匣弯曲,木托沉实,整把枪压手,但稳。
他没装弹匣。
不急。
他眯眼看着山坡,看那南诏先锋站的位置——三丈高,背靠乱石,前无遮挡,后无退路。骨笛举在嘴边,手指翻动,吹出一段段扭曲的音符。蛊虫随声而动,一圈圈往下压,眼看就要扑到城墙头。
就是现在。
赵铁衣左手一抬,掌心朝外,五指张开——**别动**。
他右脚往前半步,踩上垛口,整个人暴露在昏暗天光下。然后,他单手举起枪,动作干脆利落,枪口对准西南坡顶。
这一下,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老张猛地抬头,喉咙里“呃”了一声。李老四忘了吐,仰着脸看过来。王老三手一抖,差点又把笔摔了。
他们没见过这玩意。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赵百夫长举枪了。
而且枪口,正对着那个吹笛的黑影。
南诏先锋也察觉了。
笛声顿了一下。
他眼角余光扫到城头那道人影,扫到那黑洞洞的枪口,手指僵住,骨笛离唇半寸。他没认出那是啥武器,但他闻到了危险。
太静了。
虫群还在飞,但那一瞬间,仿佛连翅膀都不扇了。
赵铁衣扣下扳机。
“哒哒哒!”
一串短点射撕裂空气。
火舌从枪口喷出,三颗子弹呈三角形飞出,穿过三十步距离,精准命中南诏先锋胸口。
那人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中前胸,踉跄后退两步,骨笛脱手飞出,砸在石头上“啪”地一声碎成两截。
可他还没倒。
他瞪着眼,一只手捂住胸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另一只手还想去抓什么。
赵铁衣眼神没变,食指再压。
“哒哒!”
又是两发。
一颗打穿左肩,一颗正中头部。
“砰!”
那人脑袋一歪,整个人向后栽倒,滚下山坡,撞翻几块石头,最后卡在岩缝里,一动不动了。
骨笛声彻底断了。
天上那层“黑云”猛地一滞。
紧接着,虫群乱了。
没有了笛声引导,它们像是断了线的木偶,飞行轨迹开始散乱,有的原地打转,有的互相碰撞,发出“噼啪”的撞击声。几波虫群撞在一起,直接炸开一片黑雾,像是泼洒的墨汁。
城墙上的压力骤减。
风重新有了声音。
有人抬起头。
有人松开了盾牌。
李老四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嘴边的口水,声音发颤:“头儿……你……你把他……干掉了?”
赵铁衣没回话。
他站在垛口,枪口仍指着山坡方向,手指搭在扳机上,随时准备补枪。他盯着那具尸体,确认没有动静,才缓缓收手,把枪塞回披风下,用粗布裹紧。
可他没放松。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敌首已斩!”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像刀劈进混沌,“举盾迎风,弓手上垛!”
这一嗓子,像是一盆冷水浇在滚油上。
“哗啦”一声,边军动了。
老张第一个反应过来,抄起身边的大盾就往城墙中间跑,一边吼:“列阵!列阵!盾手前压!弓手三排轮射!快!”
李老四捡起地上的刀,一脚踹翻旁边发愣的新兵:“发什么呆!滚木准备!礌石推上来!”
王老三爬起来,一把抓起记录簿,冲着瞭望台大喊:“东南坡道有动静!三点钟方向!放箭覆盖!”
新兵们终于回过神。
有人抄起长矛,有人搬起礌石,有人拉开弓弦。滚木从城楼推下,卡在坡道入口。弓手爬上垛口,搭箭上弦,目光死死盯着西南方向。
虫群还在天上飞,但已经不成阵型,东一团西一簇,有些开始往南边山林逃散。剩下的零星几波试图继续逼近,可没了指挥,飞得杂乱无章。
赵铁衣站在高处,一眼看出端倪。
“弓手!”他指向右侧,“那边!三十五步,斜角压制!别等它们聚堆!”
“放!”
“嗖嗖嗖!”
一轮齐射,三支火箭离弦而出,划出弧线,正好落在一群密集蛊虫下方。火头一窜,立刻烧起来一片,黑烟滚滚,焦臭味扑面而来。虫群受惊,四散奔逃。
“左边也有!”王老三指着另一侧,“七八只贴地飞,像是要钻门缝!”
“礌石!”赵铁衣吼,“砸门口!别让它们近墙!”
“轰!”
一块百斤重的石头砸下,正好压在城门前方,溅起一片尘土。几只低飞的蛊虫被气浪掀翻,啪啪掉在地上,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老张带着两个盾手冲到城门后,用长木顶住门栓:“门关死了!不怕它们钻!”
“好!”赵铁衣点头,目光扫视全场。
他知道,这一波,扛住了。
可敌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盯着山坡,盯着那具尸体卡着的岩缝。风吹过,尸体晃了晃,一只手臂垂下来,指尖还在抽动。
不是活的。
是风。
但他不敢大意。
“李老四!”他喊,“带两个人,去坡下看看,别靠近尸体,远远围着,防着有诈。”
“是!”李老四应声,抄起刀就要走。
“等等。”赵铁衣从怀里摸出信号箭,递过去,“带上这个。发现异常,立刻升空。别自己硬上。”
李老四接过,点头,带着两人从侧门溜下城墙,贴着山脚阴影摸过去。
城墙上,其他人也没闲着。
老张组织人手清点器械,检查滚木礌石存量;王老三拿着记录簿,一项项记下刚才的应对流程:虫群间隔时间、攻击方向、反击手段、伤亡情况。几个新兵在老兵带领下重新演练阵型,动作比早上利索多了。
赵铁衣站在垛口,左手搭在墙砖上,右手依旧藏在披风下,握着枪。
他没动。
他盯着西南方向。
那里,虫群还没完全散尽。
还有几团黑影在低空盘旋,像是在等什么。
他知道,南诏这次来,不是孤军深入。
是试探。
是和北戎前后夹击,一个骂街,一个放蛊,想看看边军会不会乱。
现在,骂街的跑了,放蛊的死了。
可幕后的人,还在看。
他不能松。
“头儿。”老张走过来,声音压低,“咱们……要不要追?”
“追什么?”赵铁衣淡淡问。
“那尸体……还有那些虫……是不是能缴获点啥?”
“不能。”赵铁衣摇头,“那是饵。你一碰,说不定就炸。留着,等风把它们吹烂。”
老张懂了,不再问。
他看了看赵铁衣,犹豫了一下:“刚才……那枪……真狠。”
“它该狠。”赵铁衣说,“不狠,压不住这种场面。”
“可你没杀别人。”老张说,“你就杀了那个吹笛的。一枪打断笛子,第二枪打穿心口,第三枪爆头。干净利落。”
“因为他是头。”赵铁衣盯着山坡,“头断了,身子就乱了。我不需要杀光他们,我只需要让他们知道——谁带头,谁先死。”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难怪你总说,打仗不是比谁人多,是比谁脑子清楚。”
“你现在清楚了?”
“清楚了。”老张点头,“我们怕的不是虫,是不知道怎么打。现在知道了——打带头的。”
赵铁衣没说话。
但他眼角动了一下。
他知道,有些人,终于开始懂了。
城墙上,气氛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死寂般的恐惧。
而是——紧绷,但有序。
弓手在换箭,盾手在加固位置,滚木礌石全部就位。几个新兵甚至主动跑到瞭望台,盯着远处山坡,一有动静就喊。
王老三走过来,把记录簿摊开:“头儿,我记了七条应对流程,你看要不要明天晨练讲一遍?”
“讲。”赵铁衣说,“重点讲‘听声辨位’和‘首脑优先’。”
“明白。”
李老四那边也传回消息——三人绕到山坡下,远远观察,确认南诏先锋已死,尸体无异动,周围无埋伏。信号箭没升,说明安全。
赵铁衣点头,没多说。
他依旧站在垛口,左手搭在墙砖,右手贴着枪。
风吹过来,吹动他粗布短打的衣角,腰间的皮革带子轻轻晃着。
天上的虫群,终于散得差不多了。
阳光重新露出来,照在城墙上,照在他脸上那道疤上,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可他没回头。
他知道,战斗还没完。
北戎不会善罢甘休。
南诏也不会只来这一拨。
他会一直站在这儿。
只要他还站着,敌人就不敢踏进鹰嘴关一步。
远处,那只灰鹰还在盘旋。
翅膀展开,一动不动地滑翔。
它也在看。
而他,绝不会让它看到溃败。
太阳又往上爬了一截。
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赵铁衣眯了眯,忽然察觉西南坡地草丛有轻微晃动。
不是风。
是有人在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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