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草皮那片地静得像死水。赵铁衣没动，左手搭着城砖，右手垂在披风底下，枪柄贴着手心，凉得跟铁块一样。
他站了一夜，从月亮升起到星子稀疏，眼皮一次没合。前半夜老张来换岗，他摆了摆手说：“你去睡。”老张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了。他知道百夫长这人，看着懒散，其实比谁都警醒。该守的时候，谁劝都没用。
识海里的夜视仪还连着，视野是暗绿的。林子深处有几团热源在移动，正快速远离，方向是北面大营。没有停留，没有重组阵型，看来是真败了。
他松了口气，但没表现出来。
他知道这种仗不会只来一次。今晚失败，下次可能就是百人队，可能是火攻，可能带弓弩压制。北戎人打惯了夜战，这次吃了亏，下次一定会改打法。
但现在，赢了。
他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话。
“你们看见没？百夫长站那儿，黑地里跟没事人一样，敌人一冒头他就开枪……”
“我啥也没看清，就听见哒哒两声，接着对面就乱了。”
“他是不是有神明护体？不然怎么能黑灯瞎火打这么准？”
“别说傻话，那是本事。咱们跟着他，命能多活几天。”
声音很低，但传到了赵铁衣耳朵里。
他没回头，也没回应。他知道士气这东西，不是靠喊口号来的。是打出来的，是一次次守住城墙、一次次活下来堆出来的。
他现在不只是个百夫长，是个能让兄弟们安心睡觉的人。
风又起来了，吹得披风一角拍在腿上。天还是黑的，星星没多一颗，也没少一颗。远处林子静得像死地，草皮那片地也恢复了平静。
赵铁衣站着，没动。
他没叫人替岗，也没去休息。他知道今晚睡不了整觉。北戎退了，但危险没走。可能半个时辰后，可能天亮前，还会有第二波。
他得守着。
他左手搭着砖缝，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了下枪柄。识海里的夜视仪还连着，随时能开。刚才用了不到十分钟，电量显示还剩百分之八十二。
他不知道这玩意儿能撑多久，但够用了。
他抬头看了眼西南方向。
林子边缘那片草皮，静静躺着，像一张没掀开的牌。
突然，绿色视野里，热源信号又动了。
不是零星几个，是一群。
三十多个红点，排成扇形，从林子深处缓缓推进，速度不快，但很稳。他们没再贴地爬行，而是直起身，扛着东西——像是盾牌和短矛。
赵铁衣眯了下眼。
这次不是偷袭了，是强攻。
他转身，脚步轻得像猫，顺着城墙内侧走到东南角哨台。老张靠墙坐着，脑袋一点一点，又要睡着了。
赵铁衣伸手拍了下他肩膀。
老张猛地睁眼：“咋了？”
“别出声。”赵铁衣压低嗓门，“备滚木，弓手上垛，准备迎击正面。”
老张愣了半秒：“可……刚消停，他们又来了？”
“来了。”赵铁衣盯着他，“三十余人，带盾持矛，想硬冲东南角。你带三组人去坡下埋伏，等我信号再动。”
老张咬牙点头，翻身就走。他跑得急，靴子刮着石阶，声音被风盖住了。
赵铁衣回到原位，闭眼切回夜视视野。敌军已经推进到六十丈内，开始列阵。前排五人举着皮盾，盾面厚实，涂了湿泥防火箭。后排跟着二十多人，手持短矛，腰间挂刀，步伐整齐。
这不是溃兵，是敢死队。
带头的是个光头壮汉，脖子上挂着狼牙串，手里拎着一把双刃斧，站在队伍中间不停挥手，指挥布阵。
赵铁衣知道，他们想趁守军疲惫，强行破防。
他招手，把离最近的两个弓手叫过来，一人按住一个肩膀，直接扭他们脑袋：“看那个坡顶，戴狼牙串的。等我喊‘放’，你们俩先射他左边那个举盾的，第二箭补右边。别瞄人，瞄盾缝。”
两人懵着点头。他们啥也看不见，只能凭感觉。
“准备。”赵铁衣闭眼，盯着绿色视野里的目标，“放！”
两支箭破空而出，嗖地一声扎进土里。一支卡在盾沿上，另一支擦着抬盾人的腿飞过。那人吓一跳，低头看，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波箭又到了——这次准了，全钉在盾牌连接处。
咔吧一声，一根木轴裂了。
前排盾阵晃了晃，露出缝隙。
赵铁衣召出汤姆逊***，单手握住，枪口对准坡顶。四十步距离，夜视仪里看得清清楚楚——那人左肩比右肩高一点，走路微跛，应该是旧伤。他扣下扳机。
哒哒哒！
短促三连发，子弹撕开夜色。第一发打偏，在他脚前三尺炸起一串火星；第二发擦过肩膀，带飞一片皮甲；第三发正中胸口，那人身体一震，仰面倒下。
绿色视野里，他的热源信号瞬间变弱。
敌军炸了锅。
有人喊话，声音尖利，像是下令冲锋。前排盾手立刻往前压，后排跟着冲上来，脚步加快，矛尖朝前。
赵铁衣知道时机到了。
他切换全自动模式，对着敌军集结区域就是一轮扫射。
哒哒哒哒哒！
枪口火光在晨雾中划出红线，子弹打得地面噗噗冒烟。第一轮扫射，直接打穿两面皮盾，三人中弹倒地，盾阵当场崩裂。第二轮扫射压过去，剩下的人本能卧倒，有人扔掉盾牌往后爬，有人缩在尸体后面不敢抬头。
赵铁衣站在垛口上，枪口微微下压，继续点射。
每一发都打在关键位置——持矛的手腕、抬盾的肩膀、试图爬起来的膝盖。
北戎士兵没见过这种打法。一个人，一把短铁棍，不用拉弦，不用点火，啪啪响几下，就能打死七八个。他们从小练的是弯弓、劈刀、骑马冲锋，哪见过这种东西？
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不明白的东西。
有人开始后撤，不是命令，是本能。一个跑了，两个跟着跑，后排的人直接调头往林子里钻。
赵铁衣低喝：“压上去！别让他们喘气！”
边军同袍见状，士气大振。滚木推下去，礌石砸下去，弓手也不用瞄准了，对着人堆就是一轮齐射。王老三抱着记录簿蹲在墙根，一边写一边喊：“记下了！记下了！百夫长带队反压，敌阵已乱！”
赵铁衣带着李老四、王二柱、刘二、陈七五人，从城墙侧翼绕下去，沿着斜坡包抄。他们没穿重甲，动作快，踩着碎石一路冲下。
敌军还没反应过来，赵铁衣已经出现在他们侧后方。
他单手持枪，对着断后的一名北戎兵就是一梭子。
那人正扛着盾牌往后撤，背后毫无防备，三发子弹打进后背，扑通栽倒。
剩下的人彻底慌了。
有人扔掉武器，有人跪地求饶，还有人直接趴在地上装死。赵铁衣没管他们，带着五人继续压进，枪口扫过人群，逼得他们不断后退。
“别杀投降的！”他吼了一声，“抓活的！”
李老四冲上去，一脚踹翻一个想爬起来的北戎兵，反手把他按在地上。刘二和陈七拖着一个腿受伤的往回拽。王二柱举着刀，盯着四周，防着有人突袭。
赵铁衣站在坡中，枪口指着林子方向。
剩下的北戎兵已经退到林边，连尸体都不敢抢，丢下六具矛盾、四副皮甲，连滚带爬钻进了林子。
他没追。
他知道林子里可能有埋伏，也可能有第二波人等着。但他更知道，现在不能贪功。
他回头看了看。
边军已经清理完战场，滚木收回，箭矢捡起，伤员抬走。老张带着人从坡下上来，裤管破了，沾着血：“脚卡住了，没事。”
“伤亡？”赵铁衣问。
“零。”老张咧嘴一笑，“就我蹭破点皮，其他人连汗都没多出。”
赵铁衣点点头。
这一仗，打得干净。
他让王老三登记缴获：皮盾六面，短矛八杆，皮甲四副，腰刀三把。东西不多，但都是实打实的战果。
他站在坡上，望着林子深处。
那里已经没了动静，连鸟叫声都没有。北戎人退了，是真的退了。
他知道，这一夜两次进攻，一次偷袭，一次强攻，都被他挡了下来。而且，是用他们完全看不懂的方式。
他们会怕。
他们会传。
“有个边军百夫长，手里有把会响的铁棍，一响就是一片死人。”
这话不出三天，就得传到北戎大营。
他转身，带着人往城墙走。
边军同袍走在后面，脚步轻快。有人低声议论：
“你看见没？百夫长那枪，根本不用装弹，啪啪啪就是一串。”
“我听说那是神仙兵器，一天能杀一百人。”
“别扯淡，那是本事。你看他站那儿，眼睛都不眨一下，敌人一动他就知道。”
“以后跟着百夫长，咱也能活久点。”
赵铁衣没回头，也没说话。
他知道，这些话会越传越神，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这些人开始信他了，开始愿意跟着他打了。
这才是最值钱的东西。
他们回到城墙，重新站定岗位。
赵铁衣站在原位，左手搭回城砖，右手藏回披风下，枪收进了识海。
天边有点发白，灰蒙蒙的，像是要亮了。
他闭眼，再开夜视仪。林子深处没有热源，没有移动信号。那一片地，静得像死地。
他松了口气。
但他没放松。
他知道，北戎不会就这么算了。这次是小股试探，下次可能是主力压境。他们吃了亏，一定会想办法对付他。
但他也清楚，自己已经有底牌了。
汤姆逊在手，夜视在脑，只要他还在，这道墙，就塌不了。
他听见身后有人走动。
老张提着水袋过来：“喝一口？”
赵铁衣摇头。
李老四抱着一堆箭矢走过来：“捡回来了，还能用。”
王老三蹲在墙根，翻开记录簿：“昨夜两战，毙敌十一，伤十余，俘虏三人，己方零伤亡。记上了。”
赵铁衣嗯了一声。
他知道，这些数字会变成经验，变成规矩，变成以后打仗的底气。
他抬头看了眼城头方向。
那里还安静，风还在吹，旗子在飘。
他站着，没动。
他没叫人替岗，也没去休息。他知道接下来可能还有事，可能有更大的风浪。
他得守着。
他左手搭着砖缝，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了下枪柄。识海里的夜视仪还连着，随时能开。电量显示还剩百分之七十六。
他不知道这玩意儿能撑多久，但够用了。
天边又亮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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