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爬过山脊,霜还没化透。赵铁衣站在城楼最高处,左手搭在砖缝里结着薄冰的垛口上,右手藏在披风底下,枪柄贴着手心,没松。
他盯着林子深处那块岩石。
刚才那一枪打断了哼声,但人没走。影子还在,裹着黑袍,像块烂布挂在石头后面。骨笛换了根新的,或者只是把断的接上了?看不清。但赵铁衣知道,只要手指一动,他就开枪。
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打乱节奏。
他知道蛊术这种东西,讲究个“势”。就跟拉弓射箭一样,你得蓄力,得找感觉。南诏这帮人玩的是音律控虫,靠声波引蛊,一旦频率对上了,虫就活了,人也就废了。可要是频率断了,前面所有力气都白搭。
所以他不急。
他等。
果然,几分钟后,那人动了。
右手缓缓抬起,骨笛抵到唇边。没有吹,只是悬在那里,像是在感受风向。接着,指尖轻轻敲了下笛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就是现在。
赵铁衣抬手,M1911从披风下闪出,枪口微调,扣扳机。
啪!
子弹撕裂空气,打在骨笛尾端。那根细长的骨头当场崩掉一小截,碎片飞溅。吹奏动作戛然而止。
岩石后的人猛地缩了一下,没出声,但肩膀明显抖了半拍。
赵铁衣没收枪,手指仍搭在扳机上。
他知道对方不会认怂。
果不其然,十息之后,那人又动了。这次更慢,呼吸拉得特别长,胸口一起一伏,像是在压情绪。然后,左手缓缓抬起,在空中画了个弧,再轻轻落下——这是起调的前奏手势。
赵铁衣眯眼。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要发力之前,这人都会先停半息,像是屏住呼吸攒劲儿。这个空档,就是破绽。
他没等手势落定,直接提前开枪。
啪!
子弹擦过骨笛中部,打出一道白痕。那人手一歪,符印没画完,施法中断。
第三次。
那人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下去,像块石头扎进水里。这次连手势都不做了,直接用气息共振,嘴唇微张,准备以无声之音起咒。
赵铁衣盯着他的鼻翼。
鼓起来——下沉——
就在下沉的瞬间,他开枪。
啪!
子弹打在岩石边缘,离手指只有两寸。碎石崩飞,那人本能缩手,嘴角抽搐了一下。
三次。
三次都被打断。
赵铁衣没说话,也没动。他就这么站着,枪口始终对准那个位置,像根钉子扎在城墙上。
他知道,人在连续被打断的时候,心态会变。一开始是谨慎,后来是烦躁,最后是怒。
而怒,就会犯错。
果然。
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短促、急迫,像是命令。风也变了,从北面吹过来,把驱蛊烟往坡顶推。辛辣的味道盖过去,树影晃动间,能看见烟雾已经缠上岩石周边。
那人没动。
但他身上那股子阴气,开始往上冒。
赵铁衣察觉到了。
空气变了。
不是味道,是“动静”。就像夏天雷雨前,蝉突然不叫了,鸟也不飞了,整个林子静得发毛。可地面却有细微震感,脚底板能传上来,一下一下,像是某种频率在试探。
他在强施。
不用音律了,改用血祭硬冲。
赵铁衣立刻调整策略。
这种时候不能等,对方一旦进入状态,哪怕一秒完成施法,城里那些残余蛊虫也可能暴起。他必须在凝聚完成前破坏节奏。
他改单发为点射。
第一枪——
啪!
子弹直奔骨笛而去,逼得那人猛地低头躲闪。
第二枪——
紧跟着打出,角度偏了三寸,专打抬手轨迹。那人刚抬头要稳住姿势,手腕被气流扫中,动作变形,血祭之力偏了轴。
第三枪——
赵铁衣没打笛子,也没打人,而是瞄准笛身中段连接处,那里有一道旧裂痕。他算好了距离和弹道,一枪命中。
咔嚓!
骨笛应声裂开一道细缝,发出刺耳的杂音,像是指甲刮过石板。那声音反冲回去,那人身体猛地一震,嘴角溢出一丝血线。
施法溃散。
赵铁衣看到,地上几粒小黑点——那是潜伏的蛊虫尸体,原本正微微蠕动,此刻全僵住了,随后化成灰烬。
成了。
他没放松。
他知道,这种级别的巫师,不可能只带一根骨笛。他可能还有备用的,或者改用手印、踏步等方式继续施法。但他不怕。只要他还站在这儿,只要他手里有枪,就能一直打断。
他甚至开始预判。
那人每喘一次气,他就在心里记一次间隔。三秒一次呼吸,每次呼气末尾最松懈。他就在那个点开枪。
啪!
啪!
啪!
三声闷响,节奏精准得像钟摆。
那人终于撑不住了。
他踉跄后退一步,左手按在胸口,黑袍下摆沾了泥和血。骨笛夹在腋下,右手颤抖着想去掏什么东西,但最终没拿出来。
林子里又传来号角声,这次更急,带着撤退的意思。
那人看了眼城楼方向。
赵铁衣没躲。
他就这么站着,枪口平移,跟着那人移动的轨迹,一点一点,像刀锋划过布面。
那人最终转身,裹紧残破的黑袍,拖着脚步往后退。身影很快被树林吞没,热源消失。
赵铁衣依旧没动。
他站在原地,枪仍握在手里,食指贴着扳机护圈,没松。
他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联军这次是真退了,但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战术失败。南诏玩蛊,北戎攻城,本就是配合打法。现在蛊术被压住,攻城没了掩护,自然得收手。但他们一定会换招。
可能是更强的蛊,也可能是别的手段。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自己还能撑多久。
腿早就麻了,站了一夜加一上午,膝盖像是生了锈。眼皮沉得厉害,脑袋里嗡嗡响,像是有根弦绷到了极限。但他不能倒。
父亲死前说过一句话:“猎人最危险的时候,不是面对猛兽,而是以为安全的时候。”
他现在就在这时候。
表面看,敌人退了,蛊解了,城守住了。可他知道,真正的压力才刚开始。
他低头看了眼手枪。
电量显示:63%。
够用。
他抬头,目光扫过城墙内外。
老张在东段清点箭矢,李老四蹲在墙根检查滚木,王老三抱着记录簿来回走,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动。
他们信他。
这份信,不是喊口号喊出来的,是一枪一枪打出来的。
他收回视线,重新盯向林子深处。
风吹过来,带着烧过的药材味,呛鼻子。城砖缝里的霜终于化了,水珠顺着边缘往下滴。一滴,两滴,砸在脚边的石板上,声音很轻。
他没眨眼。
他知道,下一轮攻击,不会等太久。
可能是今晚,也可能是明天早上。
但他会一直在。
只要他还站着,这道防线就不会塌。
他把枪换到左手,右手活动了下手指。虎口发酸,是连打十几枪的后遗症。他没揉,只是重新握紧。
远处,一只乌鸦从树梢飞起,扑棱棱地往北飞去。
他盯着它飞走的方向。
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霜化的水珠还在滴。
他站着,像一座石像。
枪在手里,没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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