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飞走的方向,是北面林梢。赵铁衣盯着那条线,直到黑点彻底消失在灰白的天际里。风从坡下卷上来,带着烧艾草的呛味和昨夜火油罐残留的焦臭。他没动,枪还在左手,右手虎口发酸,指节僵硬地张了张,像是要抓什么,又像是要松开。
然后他动了。
脚步很重,踩在城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步都像在提醒底下的人——别以为没事了。
老张正蹲在东段墙根数箭矢,一捆一捆往木箱里码。听见声音抬头,刚想开口,赵铁衣已经走到跟前。他没看老张,目光扫过堆在墙边的滚木,又落回那几箱箭上。
“别数了。”他说,声音低,但字字清楚,“留两成备用就行,剩下的全摆上墙。”
老张手顿住:“可刚才……不是退了吗?”
“退了?”赵铁衣冷笑一声,披风掀开一角,M1911插回腰带,动作干脆利落,“他们退是因为蛊没成,攻不进来。不是怕你这堆烂箭。”
老张脸一红,低头不说话。
赵铁衣没再多说,转身朝城门内侧空地走去。那里已经聚了七八个能动的边军同袍,有站着打哈欠的,也有靠着墙根闭眼养神的。王老三抱着记录簿站在边上,见他来了,赶紧站直。
“都给我站好了。”赵铁衣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清了。
人陆陆续续围过来,没人说话,也没人笑。打了这么久,谁都累得够呛,但谁也不敢在这时候放肆。
“东段加滚木,西段补鹿角,南墙三班轮哨,每半个时辰换岗。”赵铁衣一条条往下说,语气像在报菜名,“今晚谁打盹,明日就埋在城墙底下。我说到做到。”
人群里有人缩了缩脖子。
“老李!”他点名。
“在!”
“带五个人去库房搬石料,专挑棱角大的,堵缺口用。别拿那些圆溜溜的卵石糊弄我。”
“是!”
“王二柱!”
“到!”
“你带两个人去西南坡,把昨天炸塌的土堆再挖深一尺,做成陷坑。上面铺草,洒浮土,别让人一眼看出来。”
“明白。”
“孙六!”
“在!”
“你去通知伙房,今夜加餐,每人一碗热汤面。吃完立刻上岗,不准躺着。”
“好嘞!”孙六咧嘴一笑,转身就要跑。
“等等。”赵铁衣叫住他,“汤里多放姜,别让人生病。现在倒下一个,就是少一把刀。”
孙六点头,快步跑了。
其他人也各自领命散开。没人问为什么还要折腾,也没人抱怨。他们知道,赵铁衣不会无缘无故下令。昨夜那一枪接一枪打断笛声的时候,他们就在旁边看着。这个人从不喊口号,但从没让他们输过。
赵铁衣没走远,沿着城墙自北向南走。他走得慢,每一段墙垛都要伸手摸一遍,脚踢每一根拒马。有些木头被雨水泡久了,一脚踹上去直接裂开一道缝。他停下,回头喊了一声:“拿生石灰来!”
很快有人提着桶跑过来。赵铁衣指着东段一处女墙裂缝:“这里宽得能塞进手指,今晚就得补上。石灰混碎石,压实了晾干。明天日出前必须完工。”
那人点头记下。
他又往前走,登上西侧箭楼。这地方年久失修,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他扶着柱子上去,站到最高处环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
视野不对。
西北角那片矮林,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树冠顶,底下全是盲区。敌人要是夜里摸上来,等发现时早就翻墙了。
他掏出随身匕首,在主梁上划下三道深痕:“此处视野死角,明日加设吊篮哨位。”
旁边守兵愣了:“吊……吊篮?”
“对。”赵铁衣收刀,“做两个藤编吊篮,晚上用绳子吊下来,悬在半空。派两个眼力好、耐寒的,轮流下去盯。绳子我来加固,不怕断。”
守兵咽了口唾沫:“那……得多高?”
“离地两丈。”他说完,看了对方一眼,“你怕高?”
那人赶紧摇头:“不怕不怕!”
“那就记住了,明早我要看见吊篮挂上去。”
他走下箭楼,继续往南。途中碰上李老四正指挥人抬滚木上墙,见他来了,抹了把汗问:“还查吗?”
“查。”赵铁衣没停步。
李老四跟了几步:“你说他们真不会再来了?”
“会。”赵铁衣答得干脆,“而且下次不会光吹笛子。”
李老四没再问,默默跟了一段,转身去忙了。
赵铁衣走到南墙中段,终于停下。这里地势稍低,背靠内城,是他临时营帐的位置。但他没进帐,而是蹲在沙地上,捡了根炭条,开始画。
先画城周轮廓,再标出各段防线位置。东段、西段、南墙、西北角林地……他反复圈出山脊缺口和林地边缘,笔尖在几个点来回打转。
弓弩射程不够。
陷阱容易被识破。
普通士兵反应慢,敌情突变时压根来不及组织反击。
他盯着地图,眉头锁死。
得想办法,让每个人都能打出致命一击。
不是靠运气,也不是靠拼命。是让最普通的兵,也能在关键时刻,干掉最难缠的敌人。
怎么做到?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武器。
不是给他一个人用的枪,而是能让别人也用上的东西。
比如……更轻便的枪?或者能远程引爆的装置?又或者,一种能让所有人看清黑夜的眼睛?
但他没动。
系统没提示,说明现在还不能调。
他只是把这想法压进心里,像存刀入鞘。
炭条继续在沙地上划,画出几条虚线,代表可能的进攻路线。他又标了三个红点:西北林地、西南坡、东南角旧水渠。这些都是薄弱处,必须重点盯防。
正画着,王老三走过来,手里捧着记录簿。
“都安排下去了。”他说,“东段滚木已补,西段鹿角正在扎,南墙三班名单也排好了。新来的几个小子分到老兵身边,没人敢偷懒。”
赵铁衣点头:“伤亡呢?”
“轻伤五个,都是昨晚中蛊后挣扎时撞的。没人阵亡。”王老三顿了顿,“大家都说……你厉害。”
赵铁衣没应。
他知道,这种话现在说不得。一说,就松了。
“你去休息。”他说,“换岗前再来。”
王老三犹豫一下:“你不歇会儿?”
“我不累。”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假。
腿早麻了,站了一夜加一上午,膝盖像是被铁钳夹着。脑袋也沉,眼皮打架,耳朵里嗡嗡响。但他不能坐,更不能躺。
父亲说过的话又冒出来:“猎人最危险的时候,不是面对猛兽,而是以为安全的时候。”
现在就是这时候。
他盯着沙地图,炭条在西北林地那个点上重重一点。
那边安静得太久了。
他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重新走向城墙。
这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是否结实。路过南门时,看见送菜老头远远站着,怀里抱着个包袱,似乎是给十五岁儿子准备的入伍衣物。赵铁衣眼神扫过去,老头赶紧低头走开。
他没理。
到了西北角箭楼下,他停下,抬头看了眼刚挂上去的吊篮框架。两个年轻兵正在绑绳子,动作生疏但认真。他没上去检查,只说了句:“绳结打双扣,别图快。”
两人赶紧重来。
他靠着墙根站定,面朝北方林地。
风又起了。
吹得披风一角啪啪响。
他左手按在腰间枪柄上,右手还攥着那根炭条。沙地图没毁,也没收,就留在原地,等着他回头再看。
远处,山脊线清晰可见,林梢静止不动。
没有烟,没有火光,没有马蹄声。
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是换了个打法而已。
他眯起眼,盯着林子深处某一点。
那里,一根枯枝似乎比刚才弯了些。
或者是风吹的。
也可能不是。
他没动,也没喊人。
就这么站着,身体微倾,像随时能冲出去,又像下一秒就会倒下。
炭条从右手指缝滑落,掉在沙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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