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条掉在沙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赵铁衣没弯腰捡。他盯着林子深处那根微微歪斜的枯枝,眼皮都没眨一下。风又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土和腐叶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吸了口气,鼻腔里全是边地清晨特有的冷腥气。
他动了。
脚步比刚才更沉,一步一步往西北角箭楼走。吊篮已经挂上去了,两个年轻兵正蹲在边上检查绳结。看见他来了,两人赶紧站直,其中一个手还在抖。
“绳子用了多久?”赵铁衣问。
“刚……刚换的新麻绳。”那兵咽了口唾沫,“三股拧的,双扣打的结。”
赵铁衣不说话,伸手摸了摸主绳。指尖一搓,发现外层光滑,内里却有细小毛刺翘起。他又往下走两步,蹲到地面,扒开落叶,露出底下被踩实的泥土。
脚印很浅,但方向一致,都是从林子往外。不是巡逻的来回步,是单向进出。而且人数不少,至少二十人以上反复走过同一路径。
他抬头看吊篮。藤编的底,四角系着滑轮,能顺着墙外侧的铁索上下。昨夜有人用过这东西,下来查过情况,又悄悄拉上去藏好。
“谁值的夜?”他问。
“我……我值的后半夜。”另一个兵低声说,“听见动静,下去看了眼,没发现啥。”
赵铁衣点头:“你没瞎。”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直接爬上箭楼。木梯吱呀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旧骨头缝里。到了顶上,他扶着柱子站稳,眯眼往北面林梢扫。
矮林连着山脊,树冠密得看不见底。但从这个高度看过去,能发现几处枝叶断口新鲜,还有些地方压得塌下去一块,像是有人频繁翻越。再往里,隐约能看到一片空地边缘的草皮被铲平过,露着黄土。
他记下了位置。
转身下楼时,他对守兵说:“今天开始,吊篮每两个时辰换人,一组两人,必须带望远哨筒。”
“是!”
他没再多说,沿着城墙往回走。天光已经大亮,城内有了动静。伙房那边飘来姜汤味,孙六正吆喝着分碗。几个伤兵坐在墙根晒太阳,脸色发青,显然是昨晚中蛊后的后遗症。
赵铁衣路过时脚步没停。他知道这些人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训话。但他也知道,很快他们就休不了了。
他径直走向主营帐。
帐子搭在南墙内侧,离他的临时窝棚不远。掀帘进去时,王老三正在整理记录簿,见他进来立刻站起。
“有新情况?”王老三问。
“铁鹞子练成了。”赵铁衣把话说得像报天气一样平常。
王老三愣住:“哪个铁鹞子?”
“北戎的新玩意。”赵铁衣走到沙地图前,捡起一根新炭条,在西北林地后方画了个圈,“他们在林子后面清出一块空地,搞跳跃攀爬训练。不是普通冲锋,是借滑索、轻甲,从高处跃下,直扑城墙内侧。”
王老三皱眉:“从天上下来?”
“对。”赵铁衣点头,“就像鹰抓兔子,不跟你正面耗,专挑你想不到的地方落。”
王老三沉默了几秒,忽然摇头:“不可能。咱们这儿没那么高的山,他们拿什么跳?再说,就算真飞下来,一身轻甲也扛不住摔。”
“所以他们选的是缓坡接平地。”赵铁衣用炭条点了点地形,“先跑一段助冲,再踩踏板弹出去,靠皮索拽着滑过壕沟,最后用厚毡垫落地。我没亲眼见,但从痕迹推得出来。”
王老三还是不信:“那你咋知道是‘铁鹞子’?”
“因为北戎早就有这说法。”赵铁衣声音低了些,“我十六岁参军前,听猎户老人讲过,北边有种精兵叫‘铁鹞子’,专练空中突袭。当年打西夏时用过一次,三百人从崖顶滑下,一夜破三寨。后来失传了,没想到让他们重新练出来了。”
王老三终于变了脸色:“要是真能飞进来……咱们的防线全废了。”
“正是如此。”赵铁衣把炭条往桌上一扔,“所以我得召集人,把这事说清楚。”
半个时辰后,主营帐内挤满了人。
不只是老兵,还有各段防线的带队头目、弓手组长、滚木队负责人。一共十七个,全是能喊得动人、打得赢仗的硬角色。他们坐的坐,站的站,脸上都带着倦意,但眼神还算清醒。
赵铁衣站在沙地图前,一句话没多说,直接动手重画。
他先把原来的标记擦掉,重新勾出城周轮廓,然后在西北林地后方标出那片空地,接着画了一条弧线,从空地起点延伸,越过护城河,最终落在内营粮仓附近。
“敌人会从这儿出发。”他指着起点,“助跑三十步,踩踏板起飞,靠皮索滑行,落地点大概在这儿。”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个个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不是正好卡在东段和西段交接的盲区?”一个弓手组长忍不住问。
“就是冲着盲区来的。”赵铁衣点头,“他们不要城墙,不要城门,就想绕开正面,直接**们心窝。”
“可……可这也太邪乎了吧?”另一个老兵挠头,“人还能飞?”
“不是飞。”赵铁衣语气平静,“是跳得远,滑得长。他们穿的是特制轻甲,手臂绑宽皮带,能撑开减慢下落。只要角度对,风向顺,一口气滑五十丈都不稀奇。”
“那咱们的弓弩呢?射程够不着啊!”
“够不着。”赵铁衣承认,“常规射程只能覆盖前三十丈。等他们进了射界,早就快落地了。”
帐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有人低头抠指甲,有人咬牙,有人盯着地图看得眼睛发直。这不是普通的攻城,这是打破常识的打法。他们习惯了守墙、砸木、射箭、拼刀,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防“天上掉人”。
“你真确定他们会来?”一个满脸胡子的老兵开口,“会不会只是训练,吓唬咱们?”
“不是吓唬。”赵铁衣摇头,“痕迹太整齐,动作太熟练。而且他们选的时间——清晨无风,最适合滑行。这不是试探,是准备好了。”
“那怎么办?”王老三问,“总不能让兄弟们抬头看天吧?”
赵铁衣没马上答。他走到帐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云层不高,阳光斜照,是个适合飞行的好天气。
他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三点布控。”
所有人竖起耳朵。
“第一点,高处设瞭望组。”他指了指吊篮,“每天四个班次,两眼不离林梢。一旦发现集结、试跳、升旗号令,立刻敲锣示警。”
“第二点,城墙中段埋伏机动队。”他指向沙地图上的一处凹口,“抽三十个手脚快的,配短刀、绊索、火油包。听到警报,立刻封堵预定落地区域,不管来多少人,先围住再说。”
“第三点,内营预备长钩与燃烧物。”他拿起一根木棍,点了点粮仓和指挥所之间,“安排十人小组,专管拖拽降落装置,烧毁皮索。谁落地未稳,就用钩子把他扯进火堆。”
帐内一片寂静。
过了几秒,那个胡子老兵才开口:“听着是不错……可万一他们不止一波呢?或者换个方向?”
“那就每一面都按这个法子布防。”赵铁衣说,“今晚开始,全军演练响应流程。我不求你们打赢,只求反应快。听到锣声,三息内集结,十息内到位。慢的,明天就去挖粪坑。”
没人笑。
他们都明白,这不是演习那么简单。一旦铁鹞子真的来了,第一波落地的人就是尖刀,专门杀指挥官、炸粮草、乱军心。如果前十息没控制住局面,整座城可能就在混乱中断送。
“我有个问题。”王老三举手,“要是他们夜里来呢?黑灯瞎火,吊篮上看不见怎么办?”
赵铁衣看着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物件——黑色外壳,圆形目镜,侧面有旋钮。
“这个。”他说,“能让你在夜里看清东西。”
众人瞪大眼。
“哪来的?”
“我的。”赵铁衣收起来,“不用问来历。明天开始,我会亲自带两个人用它巡夜。只要他们敢动,我就敢盯。”
没人再质疑了。
赵铁衣的本事,他们已经领教太多次。从那一枪打断骨笛,到昨夜识破蛊虫节奏,再到今早一眼看出吊篮被人用过——这个人从来不说虚的,做的事却件件要命。
“散了吧。”赵铁衣最后说,“回去传令,今天下午两点,全体集合操练响应流程。我要看到每个组都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干什么、怎么配合。”
一群人陆续起身,掀帘出去。
王老三留到最后:“你真觉得他们会今晚来?”
“不一定。”赵铁衣望着帐外北方,“但他们已经练成了,就没理由拖。越是安静,越说明他们在等风向、等月色、等我们松懈。”
王老三叹了口气:“你说得对。猎人最怕的不是猛兽扑过来,而是它藏在暗处,一直不吭声。”
赵铁衣看了他一眼,没纠正这话是谁说的。他知道父亲的话,已经变成了他的影子。
下午两点,操练开始。
赵铁衣站在沙地图前,亲自下令模拟警报。锣声一响,瞭望组立刻冲向吊篮,机动队从隐蔽处跃出,火油包点燃,长钩甩出。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有人跑错方向,有人忘了带工具,有人反应慢了半拍。赵铁衣不骂,也不罚,只是冷冷地看着,然后重复:“再来。”
直到第五轮,所有动作终于衔接流畅。三十人的机动队能在七息内完成集结,十五息内封锁目标区域。瞭望组也能在三息内发出二级警报。
“行了。”赵铁衣终于点头,“今晚照这个标准守。”
太阳开始西沉。
赵铁衣没去吃饭,也没去休息。他沿着城墙走了一遍,检查每一处布防。吊篮已经加固,瞭望组换了新人;机动队在墙根下闭眼养神,手里紧握短刀;内营的火油包码成一排,长钩挂在显眼位置。
他走到主营帐外,停下。
天边染红,风渐弱。远处山脊线清晰可见,林梢静止不动。
没有烟,没有火光,没有马蹄声。
什么都没有。
他解开披风,摸了摸腰间的M1911。枪身微凉,但握把上有他掌心的温度。
他抬头看了眼吊篮。
绳索绷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随时会响的锣就挂在旁边,锤子已经架好。
他站着没动,右手搭在枪柄上,左手垂在身侧。
最后一队士兵归营,脚步声远去。
城里渐渐安静。
他仍站在那儿,面朝北方林地。
眼睛没闭,也没眨。
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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