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还在城墙上飘,火油包的引信烧得噼啪响,像老鼠啃木头。赵铁衣蹲在矮墙沿上,左手扶着砖缝,右手从腰间移开M1911,掌心朝内翻了一下,空了。
林后那片空地,第一批第三批铁鹞子已经跃出踏板。他们左脚踩板,右臂张开皮带,借着缓坡冲力腾空而起,顺着滑索滑出。身影一个个冒出来,连成线,划过护城河上空,在雾里拉出一道黑弧。
最高点到了。
三丈高,速度最慢,皮带兜风最大,整个人悬在半空,没法转向,没法加速,只能顺着绳子滑下去。弓箭射不到这个高度,钩杆够不着,滚木礌石更别提。边军只能等他们落地那一瞬动手,可现在天上七八个一起飞,落地时间差不过两息,根本防不过来。
底下已经有兵开始喘粗气。
一个年轻兵缩在盾后,手抖得厉害,嘴里念叨:“飞的是人吗?怎么就……就真能飞?”他旁边老兵没说话,但手指死死抠着盾沿,指节发白。
赵铁衣没看他俩。
他闭了下眼,识海里那块残破玉符轻轻震了一下。不是嗡鸣,也不是光闪,就是一股子说不清的“动”——像是旧门轴被人推了一把,咯噔一下松了。
下一秒,一柄深灰色的枪出现在他右手里。
枪身比汤姆逊短,比M1911重,枪管直愣愣地杵着,弹匣鼓着肚子插在下面。他左手顺势托住前护木,右肩往里收,枪托抵进肩膀窝。动作没停,直接抬枪,***具对准空中第一个铁鹞子。
那人还在滑行,皮带张开,像只扑食的老鹰。脸看不清,但胸膛轮廓在雾里晃着。
赵铁衣屏住呼吸。
三发点射。
“哒、哒哒。”
声音低沉,不像汤姆逊那么炸,也不像手枪那么脆,像是有人拿铁锤敲了三下粗木桩。枪口火光一闪,接着又两闪,连在一起,像一根短火链。
第一发打空,擦过皮带边缘。
第二、第三发全中胸口。
那人身体猛地一颤,皮带瞬间失衡,整个人歪向一侧,脚下一滑,直接从滑索上翻下去,像只断线风筝,直直砸进护城河外的泥滩里,溅起一片黑水。
没叫喊。
连哼都没哼一声。
赵铁衣已经转枪口了。
第二个目标刚滑到中段,还没到最高点。他压低一点枪口,照着躯干中央打了个两发点射。
“哒哒。”
两声连响。
第一发命中左肩,第二发穿进脖子下方。那人抽搐了一下,手一松,皮带偏移,整个人打着旋儿往下坠,砸在粮仓外墙的斜坡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第三个目标反应快,听见动静就想扭身,可滑索是固定的,他躲不了。赵铁衣等的就是这一瞬——人在空中最慌的时候,动作最大,轮廓最显。
“哒哒哒。”
三发点射,专打躯干。
子弹钻进胸口,那人仰头,皮带一松,直接从三丈高空垂直落下,摔在护城河边的碎石堆上,骨头断裂的声音隔着雾都听得见。
第四个、第五个……赵铁衣不再换目标,专挑滑行中段的打。这些人刚过最高点,正往下落,速度还没起来,调整空间最小。他每打一轮,都是两到三发点射,打完立刻转移,枪口始终压低,枪托稳稳顶在肩窝。
第六轮射击,空中已有九人被击落。
有的掉进泥滩,有的砸在碎石上,有的直接摔断腿卡在栅栏缝里。剩下几个还在滑行的,明显乱了节奏。有人想提前松手落地,结果离墙太远,摔在护城河浅水区,爬都爬不起来;有人死撑着滑索到底,可落地时脚下一软,直接跪倒,被埋伏的钩手一钩拖走,短刀抹了脖子。
雾里安静了几息。
只有火油包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泥滩里某个人挣扎的扑腾声。
然后,东段城墙突然爆了一声吼。
“主将打得着!他们掉下来了!”
是那个之前被铁鹞子逼退的年轻兵。他原本缩在盾后,亲眼看见三丈高的空中有人中弹翻滚,整个人僵住。现在猛地站起身,抓起长钩就往前冲,嗓子都喊劈了:“打啊!他们在天上动不了!”
这话像根火柴,蹭地一下点着了整段城墙。
一个老兵带头往前挪盾阵,五步,直接推进到垛口边缘。另一个弓手翻身爬上女墙,站上垛口,拉开弓就往还没落地的铁鹞子射箭。虽然射程不够,箭飞到一半就往下坠,但气势出来了——边军敢抬头打天上的敌人了。
钩手小组也活了。
三个一组,拎着长钩和绊索,冲向护城河边的泥地。有个铁鹞子刚从滑索落地,脚还没站稳,就被一钩套住小腿,猛力一拽,摔进泥里。两个钩手扑上去,一刀割喉,另一刀捅进心口。尸体往边上一拖,继续盯下一个。
滚木队也不再只守粮仓。两个人推着装火油的陶罐,直接滚到护城河边,点燃引信,准备扔给那些卡在滑索中途、不敢进也不敢退的铁鹞子。
整个防线从被动接招,变成了主动围猎。
赵铁衣仍蹲在矮墙上,StG44横在胸前,枪口微微朝下,瞄具对准残余的滑行轨迹。他没再开枪,不是没目标,而是没必要。剩下的铁鹞子要么中断滑行提前落地,要么卡在起点不敢跳。空中那条滑索,已经没人敢用了。
他呼吸平稳,肩窝有点热,是枪托连续后坐磨的。但他没动,左手依旧扶着墙缝,右手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能再打。
底下战况还在持续。
一个铁鹞子从滑索中途松手,想跳进粮仓后的杂物堆躲藏。结果落地时脚下一滑,摔进火油包堆放点附近。滚木队的小伙眼疾手快,抄起一根燃着的木头就扔过去。火油罐“轰”地炸开,那人当场被火吞了,惨叫几声,不动了。
另一个铁鹞子落在护城河边的斜坡上,想爬墙逃命。刚扒住墙砖,就被钩手一钩勾住腰带,猛力一扯,摔下来,脑袋磕在石头上,当场昏死。两个士兵冲上去,按住手脚,短刀架脖子上,等命令。
赵铁衣没下命令。
他盯着那条滑索。
林后空地上,十几个铁鹞子还站在踏板前,没敢跳。他们抬头看天,又看城墙上那道矮小的身影,没人动。有个人试探性地往前走一步,结果身后同伴一把拽住他胳膊,摇头。
不敢了。
赵铁衣知道,这一波压制成了。
不是靠人多,不是靠运气,是靠火力密度。冷兵器时代没人见过这种打法——三丈高空,移动目标,连续点射,每一枪都能打断飞行节奏。弓箭做不到,标枪做不到,就连床弩都得提前架设,哪能像这把枪一样,抬手就打,打了就换。
他低头扫了眼弹匣。
还剩大半。
枪身温热,但不过烫。刚才打了六轮,最多三十发出头。这玩意比汤姆逊省子弹,威力还更大。刚才那一枪打穿皮带和轻甲,直接钻进肉里,说明穿透力不错。
他没拆弹匣检查,也没拍枪身找故障。这枪用起来顺手,就不折腾。
底下,边军已经开始清场。
钩手小组在护城河边来回跑,见到挣扎的就补一刀,见到昏死的就绑起来。盾手维持阵型,弓手轮流上墙警戒,防止林子里再冒出新花样。滚木队把剩下的火油包重新码好,两个伙夫模样的人从伙房那边跑过来,提着桶水浇灭了几处小火苗。
气氛变了。
不再是那种“天上飞的是什么鬼东西”的慌,而是“原来也能打下来”的狠劲。
一个老兵蹲在泥地里,拿刀撬某个铁鹞子脚上的踏板,嘴里嘟囔:“这玩意还挺结实,回头给俺儿子当玩具。”旁边人笑了一声,但没接话,都在忙着搜尸体。
赵铁衣仍没动。
他知道,仗没打完。
林子里还有人,滑索没拆,北戎不会就这么认栽。南诏那边也可能再出蛊虫,或者笛声扰阵。他得守在这儿,枪得端着,人不能松。
他缓缓抬起左手,抹了把脸。
脸上那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早结了痂,但现在摸上去,还是有点痒。他没抓,只是用拇指蹭了下疤痕边缘,然后重新扶住墙缝。
雾气渐渐散了些。
城墙上火把的光晕往外扩了一圈,能看清护城河对岸的树梢了。那条滑索还挂着,从林后山脊拉到城墙内侧的粮仓顶,绷得笔直。但现在没人敢用。
赵铁衣盯着它。
就像盯着一条死了的蛇。
他右手慢慢收紧,五指扣实枪身。
StG44还在他怀里,枪口朝下,瞄具干净,弹匣饱满。
城墙上,火油包还在烧,噼啪作响。
底下,一个边军士兵捡起半截断掉的皮带,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随手扔进火堆。
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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