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得差不多了,天光从东边压过来,照在护城河外那片泥滩上。断掉的皮带、摔裂的踏板、还有几具还没拖走的尸体,全都露了出来。有个铁鹞子脸朝下趴着,后背的皮兜被子弹撕开一道口子,血混着泥水往低处淌。
赵铁衣还蹲在矮墙沿上,StG44横在胸前,枪管有点温,是刚才连射时攒的热。他左手搭在砖缝里,右手食指虚扣在扳机护圈上,没动。眼睛盯着林后那条滑索——它还绷着,从山脊拉到粮仓顶,像根死蛇。
没人敢用了。
滑索起点那块空地上,十几个铁鹞子站在踏板前,一动不动。有人低头看脚尖,有人抬头看城墙,更多人是盯着赵铁衣这个方向。他们身后,北戎的传令兵来回跑了两趟,挥胳膊喊了几句,可没人往前迈步。
赵铁衣没出声。他偏头看了眼身边的老兵,那人正抹刀上的血,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
“传话。”赵铁衣声音不高,但够近,“盾阵前推五步,弓手上女墙,拉弦别放,先吓他们一下。”
老兵点点头,转身就走。没跑,是快步,边军规矩——主将下令不能慌。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东段城墙这边,五个盾手把大盾往前挪,咔地一声卡紧,整排阵型往前压了一截。两个弓手翻身爬上女墙,站上去,拉开弓,箭头对准林子方向。虽然射程够不着,但这个动作意思到了。
底下钩手也没闲着。三个人一组,把摔死的铁鹞子往墙根拖。有个脖子歪成怪角度的,拖的时候脑袋蹭地,发出沙沙声。他们不埋,也不烧,就堆在那儿,叠了三层,像码柴火。滚木队那边点了把火,拿半截烧焦的皮带当柴引,火苗噼啪响,烟往上蹿。
这一套动作下来,城墙上气氛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总算打退一波”的松劲,而是“还能再干”的狠气。
赵铁衣眼角扫见东边林子动了一下。
不是人,是树梢晃。接着,一个披玄铁重甲的大个子从林子里走出来,站到高坡上。他手里拎着一把宽刃斧,斧柄往地上一顿,咚地一声闷响。他张嘴吼了句什么,离得太远听不清,可那架势谁都看得懂——发火了。
北戎将领。
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卫,穿黑甲,挎弯刀。又过一会儿,旁边多出一个人影——黑袍子,瘦得像根竹竿,袖子垂着,没动。南诏巫师。
两人站一块儿,一个暴躁,一个安静。将领指着城墙方向骂,唾沫星子飞出来;巫师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看,然后慢慢把骨笛从袖子里抽出来,举到眼前。
他没吹。
只是盯着那支笛子看,像是发现它裂了条缝。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城墙,目光扫过那段矮墙,最后落在赵铁衣身上。
赵铁衣没躲。
他知道对方看不见他具体长什么样,三十丈外,加晨光反差,人脸都是糊的。但他还是把身子往下压了半寸,枪口顺势调低,瞄着滑索起点那片空地。
巫师看了几息,忽然把骨笛收了回去,塞进袖筒。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旁边将领转头看他,脸色更黑,抬手就想拍他肩膀,结果巫师侧身一闪,避开了。
两人吵上了。
隔得太远,听不见内容,但能看明白——将领要再派人上滑索,巫师摇头。将领拍斧柄,巫师摆手。最后巫师干脆背过身去,面朝林子深处,像是不想再谈。
赵铁衣把这一幕全收进眼里。
他没笑,也没松口气。这种时候,笑就是找死。
他站起来了。
不是猛地起身,是一点一点把膝盖顶起来,站直。StG44还在右肩抵着,左手扶了下枪身。他往前走了两步,踩上女墙,站上去。这下整个东段城墙都看得见他。
他把枪斜举过肩,枪口冲天。
然后扣了三下扳机。
“哒、哒、哒。”
三发空枪。
声音短,沉,不像刚才打移动目标那样连贯,更像是敲了三下铁桩。可在这片安静的战场上,格外扎耳朵。
第一声响起时,林后那片空地上的铁鹞子集体抖了一下。第二声,有两个人往后退了半步。第三声刚落,一个家伙直接转身,撒腿就往林子跑。
北戎将领反应快,扭头就吼。他旁边一个亲卫拔刀,追上去两步,刀光一闪。
跑的那个铁鹞子扑通跪倒,脖子上喷出一股血,往前一栽,不动了。
可这一刀没镇住人。
反倒让更多人开始往后缩。原本站在踏板前的,悄悄往后挪脚;原本在后排队的,已经开始转身。有人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皮带,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玩意有多脆。
赵铁衣没再开枪。
他把枪放下来,换左手托着,右手往下压了压,做了个“准备”手势。
城墙上立刻有人接上。
先是东段最靠前那个老兵,他把手里的长钩往地上一顿,吼了一嗓子:“铁鹞落地!北戎败了!”
声音粗,炸,带着一股子憋了半夜的火。
第二个接上的是个年轻兵,刚才还手抖的那个,现在嗓门扯得比谁都大:“铁鹞落地!北戎败了!”
第三个、第四个……七八个人一起喊,声音叠起来,往四下传。
“铁鹞落地!北戎败了!”
“铁鹞落地!北戎败了!”
一遍,两遍,第三遍。
林后那片空地上的马受了惊,咴咴叫着往后退。有几个骑兵想勒缰绳,可马不听,硬是拉着人往后倒。铁鹞子那边更乱,原本还站着的,现在全挤成一团,谁也不肯往前。有个人被推了一下,脚下一滑,差点从踏板上滚下去。
北戎将领气疯了。
他抡起斧子,照着旁边一根木桩就是一下。咔嚓,木桩断成两截。他又吼了几句,这次是冲亲卫喊的,手指点着几个后退的铁鹞子,意思谁都明白——砍了。
可没人动。
亲卫握着刀,看着那些逃兵,又看看自家主将,最后目光落在地上的尸体上,没动手。
将领气得砸斧子,一下接一下,砸得地上火星直冒。可骂声再大,也盖不住城墙上那一片吼。
赵铁衣听着,没出声。
他知道,成了。
不是靠打死多少人,是靠让他们自己怕起来。人一怕,命令就不灵了。再强的兵,也经不起自己人先慌。
他跳下女墙,回到原位,蹲下,StG44重新横在胸前。他扫了眼滚木队那边,三个伙夫正推着火油包往东南角墙口挪。那是粮仓缺口的方向,也是铁鹞子最早落地的地方。
他招了下手。
一个传令兵小跑过来。
“让滚木队把油罐全堆东南角,点着了准备扔。”赵铁衣说,“钩手组,去浅水区埋伏,抓落单的。”
传令兵点头,转身就跑。
命令很快落实。火油包被集中推到墙口,引信已经插好,就等点火。钩手小组三人一组,沿着护城河边摸下去,蹲在石头后头,长钩横在膝上。
赵铁衣盯着林子。
他知道,对方不会就这么认栽。
果然,过了不到一刻钟,林子侧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铁鹞子那种轻巧的踏步,是重甲踩地的声音。接着,一队人影从树后绕出来,约莫两百人,全是北戎精锐,手持圆盾,腰挂弯刀。
带头的是个千夫长模样的,骑着黑马,手里举着一面狼头旗。他们没往滑索方向走,而是贴着护城河外沿,往东南角绕。目标很明显——粮仓缺口。
赵铁衣眯了下眼。
他没动滚木队,也没让钩手出击。他等对方再往前一点。
那队人走得慢,显然是防着有埋伏。盾阵压得很低,刀都出了鞘。走到离墙约五十步时,突然停下。带头的千夫长举手,队伍静止。
他在观察。
赵铁衣抬起StG44,单手托枪,瞄准地面,就在那队前锋前面三步的位置。
两发点射。
“哒哒。”
子弹擦着草地飞过去,落地时激起两股尘烟,正落在敌军前方。距离拿捏得很准——再近一寸就能伤人,再远一尺就没威慑力。
敌军猛地一震。
前排几个盾手下意识举盾,后排的人开始后退。那千夫长坐在马上没动,可他手里的旗子晃了一下。
没人再往前。
僵持了十几息,那队人开始缓缓后撤。先是一个盾手往后挪脚,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整个队伍调头,一步一步往林子退。
赵铁衣没追击。
他知道,这一波不是真攻,是试探。对方还想看看城墙这边有没有后手,有没有漏洞。现在答案有了——有。
他低头看了眼StG44。
弹匣还剩大半,枪身温热,但不过烫。他没拆,也没拍,这枪用着顺手,就不折腾。
城墙上,边军已经开始清场。钩手把剩下的尸体拖到一堆,准备等天亮后烧掉。盾阵退回原位,弓手轮流下墙喝水吃饭。有个老兵蹲在墙根,拿刀削一块木头,嘴里哼着小调。
赵铁衣仍蹲在矮墙沿上。
他左手扶着砖缝,右手搭在枪身上,眼睛盯着林子。那条滑索还挂着,可他知道,不会再有人用了。
北戎将领还站在高坡上,斧子拄地,没动。他身边亲卫只剩三个,其他人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他没再吼,也没砸东西,就那么站着,像根生锈的铁桩。
南诏巫师已经不在他旁边了。
没人看见他什么时候走的,只发现他刚才站的地方,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被风一吹,散了。
赵铁衣没去看那些。
他盯着林子深处,手指轻轻蹭了下脸上那道疤。从眉骨到嘴角,早结了痂,可现在摸上去,还是有点痒。
他没抓。
只是用拇指蹭了下疤痕边缘,然后重新扶住墙缝。
雾彻底散了。
城墙上火把的光晕往外扩了一圈,能看清护城河对岸的树梢了。那条滑索还挂着,绷得笔直,像条死了的蛇。
赵铁衣右手慢慢收紧,五指扣实枪身。
StG44还在他怀里,枪口朝下,瞄具干净,弹匣饱满。
底下,一个边军士兵捡起半截断掉的皮带,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随手扔进火堆。
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
(https://www.mangg.com/id213613/6708000.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