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条山脊线盖得严严实实。山谷里起了薄雾，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虫鸣声此起彼伏，溪水在远处的沟底哗哗作响。对面的敌军阵地上偶尔闪过一两点烟头的红光，除此之外，一切平静得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八点整。三颗红色信号弹从兵团指挥所的方向腾空而起，在夜幕上拉出三道刺眼的弧线，然后炸开，把半边天空染成血一样的殷红。
那三颗信号弹在空中悬了几秒钟，红光照亮了山脊线上密密麻麻的人影。那些潜伏了一整天的战士们，像被点燃的火柴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炮声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响起来的。
数百门火炮同时开火。山谷里的回声叠在一起，汇成一道连绵不绝的闷雷，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发颤。炮弹划过夜空，拖着暗红色的尾焰，像一群愤怒的流星砸向对面的山头。昭阳江南岸敌军的前沿阵地上，泥土、碎石和残破的工事材料被炸得漫天飞舞。爆炸的闪光一明一灭，把整条江面映得忽亮忽暗，像一条不断抽搐的银蛇。
炮火覆盖的范围极广。从昭阳江上游的勿老里到下游的宽岱里，几十公里的战线上到处是腾起的火球和翻飞的烟尘。几处弹药堆被炮弹直接命中，殉爆的冲击波把附近的工事掀了个底朝天。浓烟裹着碎片升起来，在夜风中扩散开去，空气里弥漫着火药、泥土和焦糊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
然后，冲锋号响了。
几十支。上百支。嘹亮的铜号声从山脊线上此起彼伏地传开去，一个山头接一个山头，一道沟壑接一道沟壑，像一条点燃的导火索，沿着整条战线飞速蔓延。号声汇成一片，回荡在山谷之间，尖锐、高亢、不可遏制。那是一种任何听过的人都不会忘记的声音。对志愿军来说，那是进攻的号令。对敌军来说，那是噩梦的开始。
第二十七军打头阵。八十一师的突击营最先冲下山坡，涉水渡过昭阳江。五月下旬的江水已经不算太冷，但水流湍急，没过腰际。战士们把步枪高举过头顶，咬着牙蹚过激流。水花被翻搅得雪白，在夜色中像一条条翻滚的白练。对岸的机枪火力断断续续地扫过来，曳光弹贴着水面飞，红色和绿色的弹道交织在一起，打得江面噼啪作响。有人被击中倒在水里，被湍流卷走，后面的人踩着他站过的位置继续往前冲。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回头。
先头连爬上南岸的时候，正撞上敌军一个前哨排。那个排刚从防炮洞里爬出来，耳朵还在嗡嗡叫，眼前全是炮击扬起的烟尘，根本看不清冲过来的是什么人。连警报都没来得及拉，就被手榴弹和冲锋枪的交叉火力打得七零八落。残余的士兵丢下武器，连滚带爬地往后方跑，一边跑一边嚎叫，把恐慌传给了下一个阵地，再下一个阵地。
在先头连打开突破口的同时，后续的渡江部队正在源源不断地过江。战士们排成一排排的散兵线，从上游到下游，在几百米宽的江面上同时涉渡。远远望去，昭阳江的江面上满是黑压压的人影，像无数蚂蚁在一条银带上移动。有的地方水深齐胸，战士们把弹药包顶在头上，只露出脖子以上。有的地方水浅一些，水花被踩得四溅。整个渡江过程只持续了十几分钟，但就是这十几分钟，上万名步兵从北岸涌到了南岸，在敌军阵地前形成了一道不可逆转的钢铁洪流。
八十一师像一把尖刀，直直插进了韩军第五师和第七师的结合部。
这是整条战线上最薄弱的地方。两个师的防区在这里交界，但谁都没有在接缝处部署足够的兵力。双方都以为对方会负责这一段。结果谁都没管。突击营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就撕开了一道两公里宽的口子。后续的主力部队从这个缺口涌了进去，像洪水灌进了溃堤的河道，根本堵不住。
二十七军的七十九师和八十师紧跟在八十一师后面涌入缺口，经桑岩里、下碑岩向束沙里方向猛插，把口子越撕越宽。
在二十七军正面突破的同时，配属给第九兵团的第十二军在西侧全线展开。与二十七军集中兵力打尖刀不同，十二军采取的是宽正面平推的打法，四个师并列铺开，同时压上去。三十一师沿着二十号公路向丰岩里方向突进，三十五师扑向寒溪方向，三十四师插入下率七里以北，配属的一八一师沿着二十四号公路向车云里方向攻击。四把刀子齐头并进，在敌军的防线上同时捅出四个窟窿。
一八一师的一个团找到了敌军两个高地阵地之间的空隙，像一条蛇一样无声无息地钻了进去。等敌军发现的时候，这个团已经出现在他们后方五公里的地方，正在公路上架设路障。
两个军，一个尖刀穿插，一个宽面碾压，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碾过敌军的防线。第二十军作为兵团预备队，沿昭阳江跟进，随时准备投入纵深作战。
敌军的通信线路被炮火炸断了大半。各阵地之间失去了联络，像一盘散沙。前沿在挨打，后方不知道。后方在溃退，前沿不知道。所有人都在黑暗中各自为战，而黑暗偏偏是志愿军最擅长利用的东西。
最先崩溃的是韩军第七师。
八十一师的穿插部队从结合部插入之后，没有在正面纠缠，而是沿着山间公路急速向东南方向推进，在上南里以北的桑岩里设下了路障。这意味着韩七师的后方退路被切断了。
消息传到韩七师师部的时候，指挥官起初不相信。不到四个小时前，前沿阵地还在报告"一切正常"。怎么可能后方就出现了敌人？他让通信兵再确认一遍，通信兵确认了。他让参谋打电话给炮兵指挥所，电话打不通。他让副官去联络右翼的步兵团，副官带回来的消息是：那个团已经和师部失去联系超过一个小时了。
韩七师师长下令全线后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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