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撤退的命令刚发出去，就变成了一纸空文。公路上已经被志愿军的穿插部队封锁了。通往后方的山路在黑夜中根本无法辨认。各团、各营、各连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变成了一个个孤立的碎片，在黑暗中盲目移动。少数连排级单位还能保持建制，勉强沿着山脊向南摸索前进。更多的士兵是三五成群，甚至单独一个人在山里乱窜。武器丢了，电台丢了，地图丢了，身上只剩一壶水和半包饼干，只知道拼命往南跑。
韩九师的遭遇更加惨烈。他们的阵地在韩七师右翼，同样遭到了猛烈冲击。韩九师的一个炮兵营在向南转移的途中，在桑岩里附近遭遇了志愿军八十一师设下的路障。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辆弹药车，司机一脚刹车踩下去，看见前方公路上横着几棵被砍倒的大树，树干之间堆着沙袋和石头。还没等他挂倒挡，两侧山坡上的火力就泼了下来。整个车队被堵在公路上动弹不得。
韩五师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三十五师的一个团在黑暗中迂回到韩五师侧后，突然发起攻击。韩五师的一个炮兵营正在公路上准备转移。四门一零五毫米榴弹炮挂在牵引车后面，弹药车和指挥车排在后头，整整齐齐地停了一溜。前面的车队突然停住了。营长派人去前面查看，跑回来报告说公路被一支不明部队卡住了，正在路上挖坑设障。
营长还没来得及下令调头，路障后面就开了火。迫击炮弹雨点一样落在车队中间，头一发就命中了一辆弹药车。弹药殉爆的火球腾起十几米高，冲击波把旁边的吉普车掀翻，热浪烤得人睁不开眼。接着第二辆、第三辆弹药车接连爆炸，整条公路变成了一条火龙。公路两侧的志愿军战士端着冲锋枪冲出来，在卡车之间穿梭扫射。炮兵们根本来不及把榴弹炮调转方向。他们是炮兵，不是步兵，大部分人连步枪都没有配。
这个炮兵营只有排在最后面的一个连保住了火炮和车辆，掉头从来路跑了。其余的火炮、弹药车和装备全部丢光。
同样的情形在整条战线上反复上演。志愿军的穿插部队利用夜暗，沿着山间小路快速向纵深推进，在敌军的后方公路上设置一个又一个封锁点。每一个封锁点就像一颗钉子，钉死了敌人撤退的通道。公路上的敌军车队一头撞上路障，前面走不了，后面退不回，两边是山，头顶是迫击炮弹。能做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弃车上山逃命，要么举手投降。
凌晨一点。
韩军第三军团的军团长刘载兴已经彻底失去了对下属各师的有效控制。电台里全是混乱的呼叫声、求救声和刺耳的静电噪音，各种频率搅在一起，什么都听不清楚。他能收到的报告，一个比一个糟糕。韩三师和韩九师的阵地被突破，部队正在南溃。他派出去的三个联络军官一个也没有回来。一个师长在电台里断断续续地喊话，说他现在身边只剩不到一个营的兵力，其余部队全部失散，请求指示。军团长能给他什么指示？他自己的指挥部外面都能听见枪声了。
刘载兴站在指挥部的帐篷里，看着参谋们不断用红色铅笔在地图上标注新的敌情。那些红色箭头像章鱼的触手，从北面、西面、东面同时伸过来，把他的部队一块一块地切割、包围、吞噬。蓝色的己方标记在红色箭头的挤压下越来越少、越来越小，像退潮时沙滩上残留的水洼，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命令所有部队向县里方向收缩！"
这道命令注定无法执行。能收到命令的部队不到三分之一。收到命令的部队里，能够执行的不到一半。通往县里的几条公路已经被志愿军的穿插部队切成了几段。
刘载兴盯着地图上那些越来越稀疏的蓝色标记，沉默了很久。帐篷外面，远处的枪炮声时断时续，偶尔夹着一两声爆炸的沉闷声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各部队自行突围，向南转进。"
"自行突围"四个字从电台里传出去的时候，还能收到信号的各部队指挥官们心里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军团已经不存在了。从这一刻起，每个人都只能靠自己。
凌晨两点，刘载兴带着指挥部的残余人员撤出了帐篷，沿着一条山间小路向南转移。
阵地上，溃退已经变得不可收拾。
一条通往后方的山间公路上，挤满了逃跑的敌军士兵。卡车、吉普车、弹药拖车和徒步的士兵混在一起，在黑暗中互相推搡、碰撞、谩骂，乱成一锅粥。有人踩在路边的排水沟里摔了个嘴啃泥，后面的人直接从他身上跨过去，踩得他嗷嗷叫。一辆卡车的发动机熄了火，司机急得满头大汗地连打了十几次火都打不着，身后排着的车辆疯狂按喇叭，有的干脆开到路肩上试图绕行，一个车轮陷进了软土里，彻底堵死了半边路。
突然，公路前方腾起一串爆炸的火球。志愿军的迫击炮锁定了这条公路。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下来，在拥挤的车队中间炸开，弹片横飞。一辆油罐车被击中，汽油燃烧的火焰窜起七八米高，浓黑的烟柱直冲夜空。火光照亮了漫山遍野四散奔逃的人影，一个个狼狈不堪，像受惊的羊群。
士兵们不顾一切地往路两边的山坡上跑。钢盔丢了，步枪丢了，背包丢了，什么都顾不上了。有的人跑着跑着就把身上的弹药带、水壶、急救包全解开扔掉，轻装逃命。军官们喊破了嗓子也没有人听。一个排长拔出手枪朝天开了两枪，试图阻止溃逃。没有用。士兵们从他身边跑过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那个排长站在路中间愣了一会儿，最后也转身跟着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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