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队长一怔,随即答道:"带了。M1式八十一毫米迫击炮,拆成三段背过来的。炮弹不算多。"
方天朔看了一眼摊在地上的那张手绘草图,又看了一眼远处横城的轮廓,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李福远和张浩浩对视一眼,凑了过来。
"旅长,是不是有办法了?"
方天朔把笔记本揣回口袋,伸了个懒腰。
"先卖个关子。天黑了你们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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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五日,傍晚六点。安东机场。
跑道尽头,六架波-2双翼机整整齐齐排成一列。暮色里,这些老式飞机显得有些寒酸。木质骨架,帆布蒙皮,敞开式座舱,和停在远处的米格喷气机相比,它们像是上一个时代的遗物。
但今晚的任务,偏偏选中了它们。
六名飞行员在机翼下站成一排。空军首长从排头走到排尾,逐一看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
"这次偷袭任务,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六个声音整齐地撞在一起,在空旷的机场上弹了开来。
首长点了点头。
"好。出发。"
发动机一台接一台点火启动。螺旋桨搅起跑道上的灰尘。第一架波-2颤悠悠地滑了出去,帆布机翼在气流中轻轻抖动,然后离开了地面。第二架跟上。第三架。六架飞机依次升空,排成纵队,朝南飞去。
起飞之后,飞行高度拉得很高。鸭绿江在机翼下闪了一道银光,然后脚下的山地铺展开来,灰绿色的山脊一道接一道,像凝固的波浪。发动机嗡嗡作响,六架飞机在高空保持着队形,稳稳地向南推进。
飞过大同江之后,领航机开始降低高度。
两千米。一千米。五百米。
地面越来越近,山脊的轮廓从模糊变得锋利。编队转向东南,朝太白山脉的方向压了下去。
太白山脉是半岛的脊梁骨,南北纵贯,两侧沟壑纵横。波-2贴着山谷飞行,左右的山壁黑黢黢地矗立着,像两堵无声的高墙。飞机一架跟着一架,在山沟里穿来穿去,借着地形的遮蔽躲开雷达的搜索。
天色暗得很快。山区里黑得比平原早,最后一抹余光从西边的山脊上滑落之后,整个世界沉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六架波-2关掉了航行灯。
木头骨架,帆布翅膀,在夜风中几乎不反射任何光线。只剩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贴着谷底传出去,像某种大型夜行动物的呼吸。
六只黑色的幽灵蝙蝠,一架接一架,顺着太白山脉的沟壑向南滑去。
前方,横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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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五日,傍晚七点半。
横城以北1.5公里。
这里是横城北面山岗上一片茂密的松树林,已经是最接近横城的位置了。再往前推半步,就会暴露在敌人巡逻队的视线里。
夕阳刚刚沉到西边的山脊后面,天光还没有完全散尽,远处横城的轮廓在暮色中依稀可辨。
方天朔趴在松林边缘的灌木丛里,举着望远镜,把横城的布防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城内城外巡逻队来回穿梭,岗哨林立,探照灯的光柱隔一阵就扫过来一次。
他放下望远镜,暗自庆幸自己对横城没有猛打猛冲。要是带着十几号人硬闯这个铁桶一样的防线,怕是连城边都摸不到。
他招了招手,谢队长猫着腰凑了过来。
"炮手找来了没有?手艺怎么样?"
谢队长笑了:"来了。老许打迫击炮的手艺,没得说。旅长,长征路上的神炮手老赵你知道吧,就是咱们现在炮兵的赵司令。老许就是赵司令的徒弟。你说打得有多准吧。"
方天朔点了点头。赵司令的名头,全军谁不知道。能当他的徒弟,手上功夫就差不了。
话音刚落,一个人从松林深处走了过来。三十多岁,中等身材,一脸憨厚相,朝方天朔咧嘴笑了笑。
"旅长好。"
方天朔打量了他一眼,直接说正事。
"老许,城里的目标我已经在地图上标出来了,一共十个。一会儿你和谢队长拿望远镜实地看看,把实际目标和地图对一下,别搞错了。"
他指了指远处横城的轮廓:"这款八十一毫米迫击炮,最大射程三公里。从这个位置打,足够覆盖全城。"
顿了顿,他的语气严肃了几分:"但炮弹只有二十发,每个目标只能分两发。提前在炮位旁边挖好坑,打完立刻撤。炮不要了,直接埋进坑里。"
老许听完,拍了拍胸口,咧嘴一笑:"旅长你瞧好的。十个目标,少命中一个,我直接脱了这身军装回家种地去。"
方天朔笑了笑,没再多说。
旁边,李福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到了松林边上,举着望远镜朝横城方向看个不停,看得入了神。张浩浩蹲在他旁边等了半天,终于不耐烦了,照着他后脑勺弹了一下。
"看啥呢?看了半天了,魔怔了你。"
李福远放下望远镜,一指前方,脸上表情严肃。
"看见没有,城北那个货场。那些箱子,明摆着是午餐肉罐头和牛肉罐头。"
他嘬了下牙花子,一脸肉疼:"可惜了。我一想到一会儿这些好东西全飞上天,或者烧成灰,这心里头就隐隐作痛。"
张浩浩骂道:"行啊,你这会儿过去吃啊。一会儿跟着一块飞上天。吃不死你。"
方天朔从望远镜后面探出头来:"好了,别吵了。一会儿让你们看一出大戏。"
张浩浩愣了一下,嘀咕道:"旅长,这不是我的口头禅吗。怎么被你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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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五日,晚上八点。东线。昭阳江以北。
最后一丝暮光从天际线上消失的那一刻,整条东线的山脊像是同时活了过来。
从勿老里到雪岳山,绵延一百二十多公里的战线上,志愿军第九兵团的十余万将士已经在出发阵地上潜伏了整整一个白天。他们趴在堑壕里,藏在灌木丛中,挤在山脊反斜面的掩体下面,一动不动地等了十几个小时。干粮在中午就吃完了,水壶里也只剩最后一口水,但没有人动。阳光在头顶慢慢移过去,从东到西画了一个漫长的弧线,直到西边的山脊把太阳彻底吞下去。
现在,天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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