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
几挺机枪从城郊的不同方向开火，曳光弹歪歪扭扭地射向天空。但那些弹道散得毫无章法，这一串打左边，那一串打右边，高低远近全对不上。六架波-2已经飞过了城区，正在月光下排成一列向北飞去，高度不到两百米，速度不到一百五十公里。那些地面火力全都打在了它们身后几百米的位置上，连最近的一串曳光弹也和编队差了足足两三百米。
领头那架飞机的后座投弹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漫天乱飞的曳光弹，从座舱里站起半个身子，冲着下面挥了挥手。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但前座的飞行员从镜子里看到他嘴巴一张一合，大概是在骂什么。飞行员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仪表板，冲后面竖了个大拇指。
后面几架飞机里也传来笑声和叫喊声。有个投弹员把飞行帽摘下来在头顶挥了几圈，嘴里哇哇大叫，声音被风撕成了碎片。另一架飞机的飞行员拍了拍油门，发动机嗡嗡叫了两声，像是在应和。六架老飞机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了北面的山谷里，嗡嗡声渐渐远去，直到什么都听不见了。
方天朔没有时间看热闹。
他的望远镜一直盯着横城。飞机炸了七八处目标，但城里的弹药堆放点和油料仓库远不止这些。至少还有十来处目标完好无损，没有被炸到。
"老许，开始。"
老许早就准备好了。他蹲在迫击炮后面，一只眼睛贴在炮镜上，双手缓慢地转动方向机和高低机，把十字丝对准了城北公路西侧的一处弹药堆放场。那个位置他在下午用望远镜反复观察过，距离标定在两千五百米，方位角和仰角都记在了脑子里。现在只需要做最后的微调。
十字丝稳稳地压在目标上。
老许直起腰，从旁边捧起一发八一迫击炮弹。那枚炮弹有小臂那么长，六斤多重，弹体上的引信帽还没有拧开。老许用右手拧开引信帽，左手托着弹体，双手举到炮口上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松手。
炮弹顺着炮管滑下去，撞击底部的击针。一声沉闷的"嘭"，炮管猛地往后一坐，炮弹从管口窜出去，拖着一缕淡淡的白烟消失在夜空中。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两千五百米外的弹药堆放场中心，一团火球冲天而起。
命中了。
殉爆几乎是同时开始的。弹药箱一个接一个地炸开，火焰和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冲天的爆炸声滚过两公里的距离传到山坡上，震得方天朔耳朵嗡嗡作响。
老许面无表情。他甚至没有看炮镜，直接从旁边又捧起一发炮弹，装入炮管。嘭。炮弹飞出去。四秒之后，又一声爆炸从同一个方向传来。命中了。同一个目标，两发两中，第二发他连瞄都没瞄。
方天朔从望远镜后面看了老许一眼。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兵蹲在迫击炮旁边，脸上被远处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表情平静得像在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活计。赵司令的学生，果然名不虚传。
老许这才重新趴到炮镜后面，转动方向机，调整炮口方向。十字丝从公路西侧移到了城南方向，对准了一处油料仓库。那个仓库比弹药堆放场远了大约三百米，方位也偏了将近十度。老许调好方向和仰角，又捧起一发炮弹，装入炮管。
嘭。
这一发偏了。炮弹落在了油料仓库南侧大约五十米的空地上，炸出一团泥土和碎石，没有命中目标。
老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迅速在脑子里修正了射击诸元，把方向机往左拧了半圈，高低机微微上抬了一点。然后捧起下一发炮弹，装入炮管。
嘭。
这一发正正砸在油料仓库的中心。
汽油的爆燃和弹药的殉爆完全不同。弹药爆炸是一瞬间的事，猛烈但短促。油料仓库被击中之后，先是一声沉闷的爆响，然后一团巨大的橙红色火球缓缓升起来，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火球升到三四十米的高度，底部流淌出黑色的浓烟，翻滚着向四面八方铺开。热浪隔着两公里多都能感觉到，脸上一阵微微的灼热。汽油在地面上四处流淌，蓝色和橙色的火焰沿着地面蔓延开去，像一条条滚烫的蛇。
老许就这么不慌不忙地打下去。一发一发，节奏稳定得像一台机器。每两发解决一个目标，先打一发试射，第二发修正后必中。偶尔碰上手感好的时候，一发就能命中，省下来的炮弹留给下一个目标。第三个目标是城东的一处弹药分存点，一发命中，殉爆的火光照亮了旁边一整条街。第四个目标是公路转弯处的油料分装站，两发解决。方天朔在望远镜里数着火点，心里默默算着：飞机炸了七八处，老许又点了十一处，横城的物资储备今晚至少报销了一大半。
二十发炮弹，打了大约二十分钟。
等到最后一发炮弹飞出炮管，方天朔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整个横城已经面目全非了。
从北面的山坡上望过去，小城方向的天空被烧成了一片深红。十几处大火同时燃烧，火点连成一片，浓烟翻滚着升上几百米的高空，被夜风吹得歪歪扭扭地向东飘去，像一条条粗大的黑蟒在空中蠕动。弹药殉爆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像远处有人在放一挂永远炸不完的鞭炮。偶尔有一声特别沉闷的爆炸从火光深处传来，地面跟着抖一下，那是大口径炮弹或者航空炸弹被高温引爆了。火光映在低矮的云层上，把半边天空染成了一种病态的橙红色，云底像是被烤化了一样在缓缓蠕动。靠近火场的几栋房屋着了火，屋顶的木梁烧塌下来，火星子裹着灰烬升上半空，像一群慌乱的萤火虫。城郊的树木被烤得焦黑，叶子卷曲着脱落，在热气流里打着旋儿飘上天去。空气中弥漫着火药、汽油和橡胶烧焦的混合气味，浓烈得即便隔着两公里，呛人的味道也随着夜风飘了过来。
(https://www.mangg.com/id212537/12170684.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