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日，晚上八点半。横城以北1.5公里。
方天朔趴在一处朝南的山坡上，身边是谢队长和老许。老许的八一迫击炮已经架好了，炮口朝着横城的方向，二十发炮弹整整齐齐码在旁边的草丛里。
北面的天边忽然亮了一下。
方天朔转过头，看见远处的山脊线上泛起一片暗红色的光，像地平线下面藏着一个巨大的火盆。几秒钟之后，隐隐约约的闷雷声传过来，沉闷、绵长，从北面的山谷里一路滚过来，到了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种几乎感觉不到的震动。脚下的泥土微微颤了一下。
开始了。
那是第九兵团的炮火准备。十余万大军同时发起进攻，数百门火炮齐射，即便隔着几十公里，那种震动也能传到这里。方天朔看着北面天边忽明忽暗的红光，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整条东线都动了。
但他现在顾不上那边。他关心的是空中的飞机什么时候到。
他举着望远镜扫了一圈横城方向。小城在夜色中黑沉沉的，只有几处零星的灯火。城北公路两侧的物资堆放场白天侦察过，位置都标在了地图上。弹药堆放点十几处，油料仓库三处，罐头和被服堆放场两处。这些目标分得很散，不可能靠二十发迫击炮弹全部覆盖。所以要等飞机先炸一轮，把能炸的先炸了，老许再用迫击炮点名剩下的。
五分钟过去了。
方天朔正要看表，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声响。不是炮声，也不是风声，是一种细碎的、嗡嗡作响的机械声，像是有人在远处开着缝纫机。声音从北面的山谷里传过来，由远到近，越来越清晰。
"来了。"方天朔低声说。
方天朔抬头望向北面的天空。月光洒在山脊上，把山脊线勾出一道银灰色的轮廓。就在那道轮廓的上方，六个黑色的小点从山谷里钻了出来，一架接着一架，间隔百十来米，贴着山脊飞。飞得很低，比山顶还低，翅膀几乎擦着两边的树梢。
波-2。
那是六架老式的双翼飞机。帆布蒙皮的机身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银光，上下两层翅膀撑开在两侧，像六只巨大的蜻蜓排成一列。发动机的声音细弱得不像飞机，更像是一群黄蜂在嗡嗡作响。这种飞机飞得慢，飞得低，雷达发现不了，探照灯也不容易照到。它们专门在夜里出来，悄无声息地飞到敌人头顶上，扔完炸弹就跑。
六架飞机依次从方天朔头顶飞过，低得能看清机腹下面挂着的炸弹。每架飞机的翼下挂着六枚五十公斤航弹，三百公斤的载荷把这些老式飞机压得摇摇晃晃，发动机发出一种使劲过猛的嘶哑声响。
方天朔目送它们飞向横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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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的那架波-2飞到横城上空的时候，发动机突然熄了。
螺旋桨停转的瞬间，嗡嗡声消失了。整架飞机变成了一只无声滑翔的巨大夜鸟，在横城上空悄然划过。后座的投弹员探出半个身子，左手扶着座舱边缘，右手搭在投弹杆上，眼睛死死盯着下方。月光把小城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穿过城区，公路两侧那些方方正正的黑影就是物资堆放场。
投弹员看到了目标。城北公路东侧，那片围着铁丝网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堆着几十垛木箱子，那是弹药。
他拉下了投弹杆。
六枚航弹脱离挂架，在无声的夜空中翻了个身，拖着黑色的尾翼朝地面坠下去。
一秒。两秒。三秒。
地面上蓦然绽开一团刺眼的白光。爆炸的冲击波从地面向四周扩散开来，紧跟着是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谁在地底下擂了一拳。白光变成橙红色的火球翻滚着升起来，浓黑的烟柱直冲夜空。
然后是殉爆。
弹药堆放点里的炮弹被引爆了。第一声爆炸之后，噼噼啪啪的连锁反应从那片空地的中心向四周蔓延开去，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越炸越猛。曳光弹药被引燃之后窜上天空，红红绿绿的弹道交织在一起，像一束突然绽放的烟花。整个弹药堆放点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了一团沸腾的火海。
领头的飞机投完弹，重新发动引擎，机头一抬，嗡嗡叫着向右转弯。投弹员扭过身子往下看，正好看见自己刚才扔的那两枚炸弹炸开了花。从两百米的高度往下俯瞰，整个弹药堆放场像一口烧开了的铁锅，橙色的火焰从中心向四周翻涌，殉爆的闪光在火焰中间一明一灭，像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木炭。弹药堆放场旁边的一排帐篷被冲击波掀翻了，帆布在火焰中烧成了卷曲的黑片，在热气流中打着旋儿升上来，差点糊到机翼上。投弹员缩回脑袋，在后座冲飞行员比了个手势：漂亮。
第二架飞机紧跟着滑进了横城上空，同样的套路，先关发动机，无声滑翔。投弹员趴在座舱边缘，借着第一架炸出的火光看清了城南方向的另一处弹药堆放场，两枚航弹接连投下。又是一团火球腾空而起。第三架、第四架、第五架、第六架，一架接一架地飞过横城上空，每一架都关掉发动机滑翔进入，无声地投下炸弹，然后重启引擎拉起离去。后面几架的投弹员活干得越来越顺手，因为前面炸起的大火把地面照得越来越亮，目标看得越来越清楚。第五架的投弹员甚至有余裕挑了挑目标，放过了一处看起来像民房的建筑，把炸弹扔到了旁边的停车场上，一排卡车被炸得四仰八叉。
不到三分钟，横城城内城外炸开了七八处火球。弹药库、物资堆放点、停车场，一个接一个地被点燃。有两枚炸弹偏了一些，落在了空地上，炸出两个大坑，但其余的都砸在了要害上。从方天朔的位置望过去，整个横城方向的天空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黑烟遮住了半边月亮。殉爆的声音此起彼伏，远远听上去像是锅里的油在噼里啪啦地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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