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弗利特先打破了沉默。他走到地图前，用铅笔在几个位置之间画了几条线。
"陆战一师主力南下，攻击洪川，夺回这个枢纽。同时命令第二师放弃重装备，全员轻装向南突围。"他顿了一下，"拉夫纳那边拖不起，弹药和油料最多撑两天。"
李奇微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陆战一师的位置扫到洪川，再从洪川扫到24号公路上第二师的位置，最后停在了寒溪。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他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范弗利特转身对通信参谋说："拟电报，发给陆战一师和第二师。"
通信参谋迅速在电报纸上写好了草稿，拿起来准备往电报室走。李奇微一直站在地图前没有动，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地图。通信参谋刚走到门口，李奇微忽然开口了。
"等一下。"
通信参谋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作战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奇微身上。
李奇微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洪川周围那一片等高线密集的山地，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轻轻敲着。谁也不敢出声打扰。
过了将近一分钟，他抬起头来。
"电报不发了。"
范弗利特愣住了。
李奇微转过身来，走到地图前，抬手在洪川的位置点了一下。"你想想，洪川是什么时候被攻击的？"
"昨晚十点左右。"
"第二师主力是什么时候离开洪川的？"
"昨天上午八点多。"
"拉夫纳的部队沿着24号公路往寒溪方向，沿途有没有遭遇敌军？"
范弗利特想了想，摇了摇头："前线报告说一路上没有遇到成建制的敌军，只有零星的小股侦察兵。"
"这就对了。"李奇微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的。"第二师白天走了一整天，公路沿线没有敌人。那么夜里攻占洪川的这支部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范弗利特没有立刻回答。
"只有一种可能。"李奇微用手指在洪川周围画了一个圈，"他们天亮前就已经潜伏在洪川附近的山林里了。白天隐蔽不动，等第二师主力北上之后，趁夜突袭空虚的洪川。"
他接着说："洪川周围北面和东面是丘陵，植被不算密，藏不住太多人。一个团，撑死了一个加强团，这是周围山林能隐藏的最大兵力。"
范弗利特的表情变了。他开始明白李奇微在说什么。
"一个团的兵力，占了一座空城，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战果。"李奇微的声音沉稳而冷静，"但如果我们因为洪川丢了，就把陆战一师的主力调过去夺回来，那才是正中对手的下怀。"
他用手指点着陆战一师当面的位置。"陆战一师正面是60军，战斗力你清楚，在对手序列里算不上主力，牵制住陆战一师就算完成任务了。现在对手用一个团偷了洪川，目的不是洪川本身，是引诱陆战一师离开阵地向南机动。部队一动阵地就空了，60军就可以跟进穿插。我们的火力优势在阵地防御中能发挥到极致，一旦拉到野战里，对手的近战和夜战能力就占上风了。"
他看着范弗利特，一字一句地说："所以，陆战一师不动。保持现有阵地，只派两个营向南方向攻击洪川，试探对手的防御强度。一个团守一座城，两个营足够探出虚实了。"
范弗利特皱着眉头消化了几秒钟，然后问出了第二个问题："那第二师呢？拉夫纳的处境很危险，前有防线后无退路，让他继续待在那里，万一被包围怎么办？"
"第二师也不动。"李奇微的回答干脆利落，"继续沿24号公路向寒溪方向进攻。"
"继续进攻？"范弗利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惑。
"对。"李奇微的手指从第二师的位置沿着24号公路往南划到洪川，又往北划到寒溪。"你换一个角度想。第二师现在卡在24号公路上，堵住了对手从寒溪方向南下洪川的通路。对手在寒溪方向的主力，也就是十五军的部队，要想沿着这条路南下增援洪川，就必须先解决掉第二师。可第二师毕竟还有坦克和炮兵，不是那么容易啃下来的。拉夫纳的9团还是一支完整的步兵团，打防御绰绰有余。只要第二师卡在那里一天，对手的主力就一天到不了洪川。"
他停了一下，让这句话在所有人脑子里沉淀下去，然后继续说。
"如果我现在把第二师撤走，24号公路上就没有障碍了。对手的主力可以畅通无阻地南下，跟洪川城里的那个团汇合。到那时候，洪川就不是一个团了，而是一两个师。陆战一师背后压着一两个师的兵力，那才是真正的危机。"
范弗利特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李奇微往前走了一步，用指关节敲了敲地图上24号公路的位置。"让第二师在公路上多撑两天。如果形势确实恶化，对手开始从侧翼包抄他们，那么届时再下令放弃重装备向南撤退，时间上也来得及。拉夫纳是个老兵，他知道怎么打撤退战。"
"可是，"范弗利特还是追问了一句，"就算第二师拖住了两天，两天以后他们还是得撤。撤了之后，对手的主力照样会沿着24号公路南下抵达洪川，局面不还是一样吗？"
李奇微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两天以后，局面完全不一样。"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对手这次进攻的最大弱点是什么？是后勤。他们的补给线已经拉到了极限，弹药和粮食全靠人背马驮，从鸭绿江到前线将近五百公里，中间还要躲避我们的空中打击。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们每次大规模进攻的持续时间不会超过七到八天，然后就会因为粮弹耗尽而不得不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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