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
"两天。再过两天，他们的攻势就到头了。到那时候，就算主力沿24号公路南下到了洪川，士兵饿着肚子，步枪里没有子弹，炮膛里没有炮弹，拿什么从陆战一师背后发起进攻？一支弹尽粮绝的部队，面对我们的坦克和炮火，自保都难，谈什么进攻。"
作战室里安静了好几秒钟。
范弗利特低头看着地图，眉头一会儿拧紧一会儿松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心里反复推演这盘棋的每一步。过了大约半分钟，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光。
"明白了。"他的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建议和质疑，而是心悦诚服。
周围的参谋们也纷纷露出了释然的表情。紧绷了一个多小时的气氛总算缓了下来。有几个人对视了一下，微微点头。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参谋凑到旁边同事的耳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作战室里还是能隐约听到。
他说的是："怪不得将军能去东京当总司令，这份眼光，整个半岛没有第二个人比得上。"
旁边的人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年轻参谋吐了吐舌头，缩回脖子，低头装作在翻文件。
李奇微没有听到这句话，或者听到了也当没听到。他转身走回地图前，拿起铅笔，开始重新在地图上标注新的部署符号。通信参谋把之前那份电报草稿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重新摊开一张空白的电报纸，执笔待命，等着李奇微口述新的命令。
窗外天还没亮。水原城东边的天际线上，连一丝光亮都没有。但作战室里的灯比刚才亮了许多，好像有人偷偷把灯开大了几档。
李奇微口述完两道命令之后，放下铅笔，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站在地图前喝了一口。
苦是苦了点。但他心里比一个小时前踏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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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八日，凌晨五点。长坪里。
103团先头连摸到长坪里北面的山脊时，连长趴在地上看了好一阵，心往下沉了。
长坪里不是空的。
村子周围的几个制高点上到处是新翻的泥土和半人高的沙袋工事，交通壕把各个阵地连成一片，机枪掩体的射击孔指向北面的来路。公路上停着几辆卡车，物资正在往阵地上搬。远处还隐约能看到坦克的轮廓，低矮的炮塔在夜色中露出一截黑影。第三师的先头团比他们早到了，而且不是早到一两个小时，工事已经修了大半。
103团王团长接到报告，咬了咬牙。全团穿插了一整夜，翻了六十多里山路，到了地方才发现对手已经蹲在那里等着了。现在只有两条路，趁工事没修完赶紧打，或者就地转入防御。师部的命令是天亮前拿下长坪里，控制这个公路交叉口。命令就是命令。
打。
命令下达，两个营沿南北两条山沟向长坪里外围阵地发起攻击。凌晨的山谷里骤然枪声大作，曳光弹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拉出一道道光线，打在沙袋上溅起一蓬蓬碎屑。
北面的突击排沿一条干沟摸到前沿五十多米处，对方的机枪立刻开火，弹雨封住了沟口。一挺重机枪架在制高点的掩体里居高临下扫射，打得沟沿上碎石乱飞。排长探了一下头，一梭子打在脑袋旁边的石头上，弹片划破了耳朵。他缩回去骂了一句，捂着耳朵，指缝间全是血。
南面的进攻同样不顺。对方在村子东南修了一道弧形交通壕，步枪和轻机枪形成交叉火力。一个排冲了两次，被打回来两次，倒下十几个人。连长把仅有的两具火箭筒集中起来，想打掉那挺机枪，但火箭弹打在沙袋上只炸出一个浅坑，机枪手换了个射击孔继续扫。
最要命的是炮火。天刚蒙蒙亮，对方的炮兵就开始往进攻路线上砸炮弹。105毫米榴弹炮的弹着点像用尺子量过，每一发都落在必经之路上，泥土和弹片腾空而起。步兵没有压制火力，拿密集的炮弹毫无办法。
打了一个多小时，两个方向都没有实质性进展。天越来越亮，山谷里的雾气散了，再强攻只会白白增加伤亡。
团长下令停止进攻，各连就地转入防御。战士们用工兵锹在山脊上挖散兵坑，搬石头垒成矮墙，机枪架到棱线后方。通信员把步话机的天线伸出散兵坑，向师部报告了长坪里的情况。师部回电很短：就地固守，等待后续部队。团长苦笑了一下，后续部队什么时候到谁也说不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长坪里形成了一个奇特的局面。对方占据着村庄和核心高地，工事完整，火力充沛。这边的部队环绕在四周山脊上，从三个方向居高临下俯视。双方隔着几百米对峙，谁也奈何不了谁。
团长蹲在反斜面的散兵坑里，嚼着一块压缩饼干，皱眉望着山下的长坪里。没有炮火支援，凭步兵要啃下这块硬骨头几乎不可能。但对方想把他从山上赶走，同样不容易。山上没有水源，水壶里的水只够撑一天。弹药倒还充裕，每个人还有两个基数。
就这么耗着吧。看谁先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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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八日，早上六点。下珍富里。
91团的尖兵连在天亮前摸到了下珍富里村外。翻译员趴在草丛里听了半天，回来报告说村子里有人说话，听口音是韩军。
李团长拿着望远镜仔细看了一圈。村子不大，几十栋房子散落在一片洼地里，四面是低矮的丘陵。村口公路上停着十几辆吉普车和几辆大卡车，排列整齐。村中心一栋两层石头楼房顶上架着好几根天线，有电台频繁收发信号的嗡嗡声。哨兵不多，巡逻松懈，门口一个哨兵靠在吉普车旁边打盹，步枪斜搁在膝盖上。一看就不是战斗部队的驻地。
天线、吉普车、松散的警戒。李团长心里一动，这个组合只意味着一件事：指挥所。
他当即决定偷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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