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由一个地方小报引起的孔府舆论风暴,似乎并未向着孔府众人所想的方向发展。
五月初还是山东兖州一地,到了五月末,直接扩展到了山东全境。
七月开始,北直隶、南直隶、辽东、安徽、湖北、湖南、浙江、山西的士人都开始议论。
如同一场大火从一座宅子烧起,转眼间就燎过了半个天下。
尤其是江南各地。
他们的文道教化一直领先全国,近些年办起的报纸、杂志,其数量质量也非他省能及。
新颖的学术流派更是多不胜数,有泰州学派、东林学派、复社与几社、浙东学派、公安遗风。
更有近些年在开海背景下兴起的“格致”思潮。
这些学派里,有人连孔孟、朱子都敢批判,公开招收女弟子的都有,还在乎你一个衍圣公府?
因病回乡静养的复社领袖、朔方布政使、正在江南组织士子“兴复古学”的张溥。
直接写了一篇“尊其祖,轻其孙”的檄文,那文字又冷又利。
“曲阜之有衍圣公,犹郡县之有孔庙也。庙者,土木也;公者,衣冠也。
土木虽古,不足畏人;衣冠虽华,岂能压士?
今闻孔府隐田鬻爵,吾辈当拊掌而笑:
彼不过一田舍翁耳——特其守产稍大,其名号稍古,遂使山东一省之官民,俯首而奉之。
此非孔氏之尊,乃吾辈之惰也。
吾辈若自奋于文,何须乞怜于阙里?”
不愧是有狂生之称的张溥。
他这几句话,直接把衍圣公府从“天下师表”的云端上拽了下来,降格为“地方豪强”。
顺带还抽了山东官民一记耳光,孔府有今日,不是因为孔府尊贵,而是你们自己没有继承圣道。
张溥在江南的学术地位极高,又身居高位,还在瀚北苦寒之地为朝廷经略过新土。
他的文章一出,各大报社、杂志铺天盖地地刊载散布,从苏州到杭州,从南京到扬州,几乎无人不在读。
湖广的楚中王学,属泰州学派支流,王阳明弟子王艮一脉,在湖广影响极盛。
他们有一句著名的口号:“满街都是圣人”。
既然人人皆可成圣,那“圣裔”垄断圣道就是荒谬的。
泰州学派泰斗、江西布政使致仕的老臣周之冕,在讲会上公开谈论此事。
他坐在讲席上,白发如雪,声音却洪亮得像撞钟:
“孔仲尼是圣,孔鲤是圣么?孔伋是圣么?
若仲尼之子孙皆为圣,则天下圣人多矣——可惜都是‘皮肉之圣’。
衍圣公者,不过血统之偶合,非道统之继承。
今以血统冒道统,已是千年之谬;更以道统行恶政,此非圣人之后,乃圣人之贼也!”
“皮肉之圣”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在了天下士人的心上。
前沿江巡抚、赐吏部尚书衔致仕的梅之焕更狠,他不骂孔府贪,直接骂孔府“篡经”:
“孔子不云乎?‘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今衍圣公之所为,全喻于利。
使孔子在今日,必不认此子孙。
吾湖广之士,当倡新说:衍圣公不可废,但可改‘衍圣’为‘衍民’。
使孔氏子孙与天下万民同受王法,方不负‘仁者爱人’之训。”
“衍圣”改“衍民”,这四个字像一把火,烧得湖广士林热血沸腾。
浙江阳明后学之一的蕺山学派,态度则充满失望与悲愤,观点着眼在良知之上。
前礼部侍郎、赐礼部尚书衔致仕的大儒刘宗周,也是蕺山学派创始人,刚从官场退居绍兴讲学。
他的态度最为深沉,没有用檄文骂街,而是写了一封“与衍圣公书”,语气极冷,如冬夜的月光:
“某闻之,古之圣人,以道事君,不以爵禄为荣。
今公以圣人之后,而行市井之私,岂惟辱国,亦辱先圣。
某尝谓:良知人人具足,不假外求。
公若良知未泯,当自劾于庙,若良知已昧,则虽日拜先圣,亦不过入林之木偶,何益于名教?”
他根本不承认衍圣公有“道德审判权”,因为他讲“良知”高于“血统”。
这比任何檄文都更致命,他在釜底抽薪,把孔府赖以立身的根本给刨了。
公安派的袁宏道兄弟已逝,但学风仍影响苏州、杭州等地。
公安派主张“独抒性灵,不拘格套”,对一切“假正经”充满恶趣味。
袁宏道的弟子们编了一首打油诗来挖苦孔府:
“衍圣真富贵,孔府好田庄。圣人管桑梓,只管数钱忙。
若问诗书事,摇头说短长。山东不可问,祸水在阙墙。”
这首诗在苏州的茶楼里被人用吴侬软语唱出来,一边唱一边笑,笑得人脊背发凉。
衍圣公孔胤植接连上表争辩:“皆下人妄为,本爵实不知情。”
但是他每争辩一次,就有人扒出孔府的新罪行。
那架势,像是一群人围着一堵墙,你一锤我一锤,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多,最后整座墙都开始摇摇欲坠。
比如私设公堂。在曲阜县学中,有生员与孔府族人发生冲突。
孔府将生员直接“锁拿入府”,以“家法”处置,鞭笞后放回。
孔府圣公堂里,除了王命旗牌,还摆放着龙头、虎头、狗头三把铡刀,专门威慑百姓。
大量因欠租的佃户被锁拿、拷打致死,或抗租被逼自尽。
曲阜城西有“香火地”数千亩,原是朝廷为孔庙祭祀所拨,但实际被孔府管庄侵占,转租渔利。
当地士绅多次请求清丈,孔府一概拒绝。
又有排斥异姓士人,孔府对不合的士人,拒绝其参加祭孔,在乡里公开羞辱其“非正道”。
天启十一年,孔氏族人与曲阜县民争田构讼,知县孔闻籍判族人败诉。
衍圣公不满,直接向户部陈情,并派属官施压,后县令被迫改判,孔闻籍也因此离任。
天启十六年,孔府以“修缮庙庭”为名,向族人及地方富户“劝捐”,实际是变相卖“义官”“义民”头衔。
有证人作证:“得银数千两,而工程仅有十之二三。”
天启十八年,孔府私奴刘家人强买民间房产、强抢民女,被拒后竟纵仆行凶,伤人数名。
后经孔府内部“家法”处理,仅作赔偿了事,未交官府。
衍圣公孔胤植本人荒淫无度,内宅高墙之内,强买的民女多达数十人。
这些女子终身无缘出府门一步,年老色衰之后或赏给下人、或卖入烟花之地。
甚至今年太子妃选秀旨意到达后,孔胤植还授意知县孔闻謤,截留曲阜秀女。
孔闻謤断然拒绝,衍圣公府便多次暗中干扰县衙理政,鼓动喇唬闹事。
孔府内佃户地租册、印子钱账本居然多达万卷之多。
大明废除丁税十余年,孔府仍强令佃户服劳役。
衍圣公族人出门必乘轿,无视朝廷对官员仪仗的禁令。
府中“祭田”数量远超朝廷定额,实际控制的土地高达数万顷,遍布山东、北直隶、河南、南直隶等地。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连珠炮一样在各大报纸杂志上炸开。
天下文人原本的动作只想让衍圣公低头,但这些被挖出来的罪行,直接让他们想要衍圣公的命。
张溥在病中接连上了三本,每本都带着杀气:
《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今乱臣贼子在孔门!》
《衍圣公府,天下第一大盗巢穴》
《请诛孔胤植以谢天下》
泰州学派在南京国子监组织集会,公然谈论:
“衍圣公若只是贪,那是‘蠹’;私设公堂、锁打死人,那是‘贼’;截留秀女、抗拒王命,是‘逆’!
蠹可除,贼可杀,逆,可诛!吾辈平日言‘满街都是圣人’,今见曲阜满街都是冤魂!
此非圣人之后,乃圣门之盗!”
担任南京国子监祭酒的孔贞运,成为了全天下处境最尴尬、内心最撕裂的一个人。
因为他也是孔家人,但属南宗。
孔贞运看完国子监贡生的集会之后,心境复杂的回到书房,沉默了许久,最终在奏本上写下:
“此曲阜之罪,非孔氏之罪;此孔氏之罪,非夫子之罪。”
次日讲学,也不作任何回避,在彝伦堂对监生说道:
“诸生毋以一人之恶,而废万世之师;毋以一房之秽,而污全族之清。
曲阜之衍圣公,行同市侩,罪不容诛。然夫子之道,如日月之明,岂因浮云而丧其光?
某虽为南宗后裔,不敢以私亲废公义。
今日当率诸生,共请有司严勘曲阜,以正国法,以清圣门。”
九月十四,京师已入深秋。
太子正在文华殿和内阁、六部商议如何处置孔府和天下舆情。
殿内气氛凝重,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午后。
案上堆满了弹劾孔府的奏本,堆得像一座小山。
忽然,鸿胪寺卿黄尊素紧急入内。他一路小跑,进门时甚至来不及行礼:
“殿下,各边地清真教、蒙古佛教僧侣频频聚集。
有谣言传出:‘孔府不在法下,我等亦可’!”
什么!
所有重臣惊骇,清真教、蒙古佛教若有异动,大明二十年平边、治理之功将毁于一旦!
这下武臣们也坐不住了。
朔方、新疆、青海、东北、南海,这些边地都是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耗费了朝廷无数钱粮,无数将士埋骨他乡得来的。
如今就因为一个孔府,要让这些地方的人心开始动摇?
朱慈烜慢慢抬起头,目光从案上的奏本移向殿外,目光冰冷:
“传予令旨,命兖州巡检司派人带孔胤植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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