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决定命兖州巡检司带孔胤植入京。
朝臣开始还是有些疑议的。
有人认为让巡检押解圣人后裔入京,有损圣人脸面,不如派礼部官员去“请”。
但黄宗羲最后站了出来,声音沉稳:
“臣启殿下:今海内汹汹,怨讟繁兴,然士林之间,曾无一人疑其曲直者,岂不异哉?
盖孔氏之恶,非自今日始也。
曲阜一脉,倚圣人之裔为护符,夤缘请托,渔猎闾阎,甚至武断乡曲、逼夺人产。
此等情弊,士人耳目所及,久矣习以为常。
故今兹事败,天下闻之,皆曰‘固当如是耳’,略无骇怪。
人心之去,至于此极,则其积弊之深、结怨之众,概可见矣。
若复优容姑息,恐非所以彰国法、安人心也。”
他这话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廊庑的呼呼声。
这事已经没得圆了,孔家早将自己给逼死了。
最后蒋德璟进言:
“殿下,臣以为除已经过去的春秋丁祭之外。
殿下当奏请陛下,择日再率百官祭祀京师孔庙,另着太常寺卿亲赴曲阜孔庙祭祀。”
朱慈烜颔首:“元辅老成谋国,准奏。”
京师、曲阜同时进行单独的大祭,意思就是告诉天下人:
朝廷只惩孔家,但依然尊崇至圣先师孔子。
这一手漂亮,既堵住了“朝廷轻圣”的悠悠众口,又把孔家从孔子的影子里彻底剥离了出来。
十月初十,孔胤植入京。
兖州巡检司并没有为难他,一路该有的仪仗都有,毕竟衍圣公爵位还在。
但这份待遇到了京师朝阳门外,便结束了。
司礼监魏朝、袁安邦率领的肃政部直属捕营,早早就等在了朝阳门。
十几名捕快一字排开,手按腰刀,像一堵铁墙横在官道上。
仪仗刚至朝阳门,司礼监的人便将其拦下,告知准备接旨。
孔胤植从马车里出来,整了整衣冠,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的脸上还挂着几分不以为然,甚至嘴角微微上翘,像在等一个意料之中的宽宥。
魏朝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之,先圣孔子,删述六经,垂宪万世,为百王师表。
有宋以来,封其后裔为衍圣公,崇德报功,非私其家,乃重其道也。
是故爵以奉道而设,非以庇恶而立;位以崇圣而尊,非以纵慝而贵。”
“乃者,山东兖州、天下士人列状上闻,劾曲阜孔府:
倚势隐匿民田数千顷,抗《红契保产条例》而不遵……”
“朕以先圣之道在天下,不以一姓之过而轻圣教;然亦断不以圣裔之贵而废国法。
法者,天下之公器也;曲阜,非化外之土也。
圣裔犯法,与庶民同科,此朕与天下共守之宪章,岂容阙里独成法外之区?”
“着令:刑部会同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审此案。
凡所劾诸端,逐一核实,依律论断。有罪则罪之,无罪则释之,不枉不纵,不轻不重。
朕与监国太子,皆不预为轻重,惟据实而断。”
“至若先圣之道,垂宪万世,如日月之明,岂因浮云而丧其光?
衍圣公之爵,乃奉祀之职,非一家之私产。
孔庙奉祀,别有司遵旧典承之;孔氏别支,各安其分,毋得株连。
朕不以其一人之恶,而废万世之师;亦不以其一族之贤,而宽一人之罪。”
“呜呼!法之所在,无贵无贱,无圣裔无庶人。
昔者圣人云:‘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今政刑德礼,并施于天下,虽圣裔,亦在法度之内,庶几可告慰先圣在天之灵矣。钦此。”
圣旨念完,朝阳门外的风卷起几片枯叶,从跪着的孔胤植面前掠过。
孔胤植先是愣了一下。三法司审讯?废了?
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
片刻后,他忽然发出一声嘶力竭的嘶吼,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不!皇帝不能这样!我是圣人之后,衍圣公!不能这样!
是阉党!阉党蒙蔽圣听!
就是废爵,岂能区区巡检捕营来拿我,至少要刑部尚书,不,太子亲至!”
他越喊越尖,最后几乎成了嚎叫,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整个人像一只被扯断了线的木偶。
魏朝一脸嫌弃地看着陷入癫狂的孔胤植,拿着手帕在口鼻间抖了抖,像在驱散什么不洁的气味:
“什么圣裔,这么点城府都没有。幸亏没进城宣旨,不然那些个文官怕是都能羞死。”
说完便带着太监转身,看了眼袁安邦:
“袁巡检,这就交给你们了,杂家先回宫伺候太子爷了。”
袁安邦马上躬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
“魏公公辛苦,下面的粗活交给我们兄弟就行,您老放心。”
魏朝点点头走了,再也没看孔胤植一眼,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渐行渐远。
袁安邦可不管孔胤植如何癫狂。
没了爵位,在捕营眼里就是批捕的人犯,还没他跟兖州巡检司的弟兄们叙旧来得重要。
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三两下就把孔胤植锁了,动作干净利落,和绑其他人犯没有任何区别。
孔胤植还在挣扎,嘴里骂不绝口,直到一块破布塞进去,世界才安静下来。
孔胤植被押进刑部大牢。
衍圣公被捕之后,肃政部北海三省缉捕道陈士奇立马带人进了曲阜,封了孔府,查抄罪证。
三法司的人看着不断从曲阜送来的调查卷宗和证据,越看越心惊,看到最后都有些不敢看了。
这孔府从洪武年间之后就没消停过,除了成化年间被废爵那几年,年年都有人命案子。
贪戾专横这些都是小事,其中荒淫无度、残害女子、笞杀无辜、宫室逾制之类的事数不胜数。
孔闻謤亲自作证:孔胤植及其弟孔胤化、孔胤淳、孔胤桂授意截留秀女之事属实。
这些要是全都公布出去,估计孔家祖坟都得被人扒了。
刑部尚书郑三俊、大理寺卿徐石麒、都察院新任左都御史傅宗龙联合审理了整整一月。
十一月初十,朝廷正式公布对孔府的处置。
“曲阜孔庙奉祀事宜及孔氏宗族整饬敕谕:
至圣先师,垂宪万世,天下共仰。
然衍圣公一爵,本为奉祀而设,今其后嗣德不配位,侵田蠹国,有忝祖德。
夫爵者公器,非一家之私物;祀者公典,岂容一姓久蔽?
今谕令如下:
一、废爵。
衍圣公爵位,永行废除,不复承袭,公府六厅建置,悉行裁革,印信缴部销毁。
二、改官。
曲阜孔庙仍设奉祀官一员,秩从三品,掌春秋祭祀之事,受太常寺节制,下设庙管执事官若干。
奉祀官由北宗、南宗两脉中进士及第、德高望重者轮流充任,礼部会同都察院推举,孔氏不得私相授受。
三、清田。
衍圣公府原有田亩,只留坟茔及祭田五百亩,交奉祀官管理。
其余各省庄田,着刑部逐案清查,凡侵占百姓者,一律退还本主;无主者没官,充作学田。
原孔庙祭田租息,改由户部拨给祭祀款项,不再假手孔氏。
四、撤城。
曲阜旧城照京师西郊例拆撤,重新营造。
衍圣公府改为孔庙祭祀馆,归曲阜县衙署理,专供赴庙祭拜之士人留宿之用。
自此,天下士民皆可自行往祭,不限不阻。”
腊月初,孔府舆论逐渐平息。
天下士人拍手称快,日后曲阜朝圣,再也不用看孔家脸色了。
那些曾被孔府羞辱过的生员,甚至相约开春同赴曲阜。
准备在那座“孔庙祭祀馆”里住上几日,好好看看那扇以前连门都进不去的地方。
琼华岛,广寒殿。
殿内空无一人,皇帝独坐龙椅。
案上放着一份奏本,那奏本看着很旧,似乎好多年前的了。
素白封皮上面写着:“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臣朱国祚泣血谨奏。”
这是天启四年朱国祚留给皇帝的遗疏,废孔家的谋划,就是出自这里。
十六年前,朱国祚就知道孔府该废,但当时不能废。
他为了稳住当时还有些激进的皇帝,干脆留了一道“欲要其灭亡,先让其癫狂”的根除之计。
朱由校这样的皇帝,孔家那些破事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之所以一直没动,就是要让他们狂妄到犯下天下人的众怒再出手。
如今时机已到,孔府百年积恶,被一篇地方小报的文章点燃。
天下士人的舆论怒火成了砍向孔府的一把利刃,而朝廷不过是顺势而为。
至于舆论这种方式日后会不会被其他人模仿利用?
呵,好像现在不用,以后就不会被人拿来用似的。
“承恩。”皇帝轻声呼唤。
王承恩幽灵般从偏殿飘了进来,垂手而立。
“将这封奏本,还有方从哲的那份,放进朕的棺椁之中,别让任何人知道。”
“是,皇爷。”王承恩上前收起奏本。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看,只把奏本小心地揣入袖中。
朱由校起身,走到大殿的玻璃窗前。
日渐消瘦的身影倒映在光洁的玻璃上,他望着自己的影子,像望一个即将告别的故人。
“定陵、长陵,还有南京孝陵里那些人,都处理了吧,没必要留到正月了。”
“是,奴婢去安排。”
接下来的日子,在各大皇陵守陵的宗室废人、有罪的旧勋贵,接连病故、暴毙。
各陵神宫监上交司礼监的呈报上写着“旧疾复发”“风邪入体”“骤得暴疾”。
天启二十年的最后一天,东缉事厂悄悄改了名字——皇家御用拱卫司。
并集中销毁了全部旧档,以示东厂彻底消失在历史中。
那一夜,京师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落在太液池的冰面上,落在每一个还醒着的人的窗棂上。
没有人知道,这一夜有多少旧账被雪埋住,又有多少新章在雪下悄然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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