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历史军事 > 大明海棠 > 第896章 太子大婚

天启二十一年二月十八,黄道金匮,值日吉神,宜嫁娶。

天光未亮,紫禁城已灯火通明。

今日并非寻常朝会,而是皇太子大婚的“正日”。

文武百官早已齐集于奉天殿前,身着全套朝服,梁冠、赤罗衣、白纱中单,腰束革带,佩绶悬玉。

依照品级列队于丹墀之下,鸦雀无声,唯有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奉天殿内,御座之上,皇帝身着衮冕,十二旒珠垂于面前,神色端严。

那些珠子遮住了他的面容,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复杂神色。

有欣慰,有疲惫,还有一丝旁人读不懂的、极深极深的释然。

礼官一声长唱:“皇太子入——”

殿门缓缓开启,太子朱慈烜身着衮冕,在两名内侍引导下,缓步踏入正殿。

他行至丹陛之前,双袖一拂,端然下跪,俯首至地,行四拜礼。

一拜,再拜,三拜,四拜,每次皆额触于地,礼数极尽谦恭。

殿内静得只听见衣料摩擦和金玉相碰的细响。

朱由校端坐不动,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威严中带着一丝身为父亲的关爱神情。

他抬了抬手,一旁的内侍捧上一只鎏金酒盏,杯中盛着温热的御酒。

“朕命尔往迎尔妃,承宗庙之重,绵国祚之长。戒之敬之,毋怠毋骄。”

皇帝虚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字字如锤,落在太子心上。

太子看着父亲,面露不忍。

父亲的脸色白得像殿外的晨霜,可那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郑重。

他双手接过酒盏,再次跪下,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滚烫,从舌尖一直烧到心底。

他叩首应道:“儿臣谨遵圣命。”

赐酒毕,皇帝点了点头,退朝。

太子起身,退出奉天殿。

他并未转向东宫,而是先至奉先殿——那是供奉祖宗神位之所。

他在列祖列宗的神位前拈香行礼,默祷片刻,仿佛在与祖先的神念作一次无声的交接。

随后,他出午门。

午门外,早已备好太子仪仗:锦衣卫执金瓜、镫杖,旗手卫持龙旗、豹尾,数百人列队森然。

朱红色的旗帜在晨光中翻卷,像一条条燃烧的河。

太子升辇,一声令下,仪仗动,吹打齐鸣,队伍浩浩荡荡出宫,直向太子妃府邸而去。

太子妃来自河南归德府柘城县,父亲是县学生员闫名世。

去年就被皇后选中,全家迁到了京师居住,并派内侍、宫女随身伺候。

太子仪仗出午门,过西单牌楼,转入小时雍坊。

坊门之内,早由锦衣卫清道,沿街张灯结彩,朱红帷幔垂挂于巷口,像一条望不到头的红绸。

赐给太子妃的府邸是一座三进大宅,朱漆大门洞开,门前石狮系着红绸,台阶上铺着猩红毡毯。

门内,太子妃之父率家中男丁肃立阶下。

远远望见仪仗旌旗,他立即整顿衣冠,率众跪伏于地,朗声呼道:

“臣闫名世恭迎皇太子殿下!”

太子下辇,在礼官引导下趋步上前,亲手扶起妃父,温言道:“岳丈免礼。”

虽为君臣,但此刻亦为翁婿。太子这一扶,既是体面,亦是恩宠。

随后,闫名世侧身引路,太子步入大门。家眷中的男丁依礼退避,唯妃父在前引导。

正堂内,陈设一新:正中设香案,上置龙凤喜烛,两把太师椅分列左右。

太子立于堂东,闫名世立于堂西。礼官高唱:

“奠雁!”

一名锦衣卫士捧着一对红绸束足的活雁上前,太子双手接过,郑重置于香案之上。

这对大雁,一雄一雌,昂首而立,象征着阴阳和合、忠贞不渝。

此举乃是六礼中的最后一环,礼成即意味着婚约已定,不可反悔。

太子退后半步,向香案上的大雁行一揖礼,这是对“天地和合”之意的敬重。

礼毕,闫名世侧身再拜,太子答拜。翁婿之礼,肃穆中带着温情。

与此同时,在内堂深处。

太子妃的母亲正坐在榻边,手执太子妃的手,低语叮嘱。

她眼中含泪,声音微微颤抖,却努力维持着体统:

“吾儿,汝今日入宫,便为皇家妇。

昔日在家,凡事有父母疼爱,可任你娇憨;

日后在宫,须守宫闱之礼,敬奉君父,顺从太子,夙夜戒慎,不可有一日懈怠……”

太子妃垂首聆听,双颊泛红,眼眶亦已湿润。

母女二人手指绞握,一时无言,唯有低泣之声在室内轻轻回荡。

那哭声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了什么。

午时初,大明门外。

日头升至中天,金光照在朱红城墙上,大明门三阙洞开,门内门外皆是肃立的锦衣卫与仪仗。

太子仪仗在前,已先一步抵达。太子本人下辇,立于门内东侧等候。

随后,太子妃的凤辇在卤簿簇拥下缓缓停于大明门外。

明角灯在日光下依然剔透,金瓜钺斧列于轿前,寒光凛凛。

此刻,礼官高唱:

“请皇太子妃降辇——”

两名宫中女官,尚宫、司宾自门内迎出,行至轿前,左右侍立。

轿帘掀开,太子妃在侍女搀扶下,踩着脚踏缓缓落地。

她头戴九翟冠,珠络垂面,身着翟衣,裙裾曳地,在午后阳光下流光溢彩。

她以团扇遮面,只露出一双凤目,目光沉静地望向那道敞开的朱红大门——大明门。

能被抬进大明门的只有皇后。太子妃可以走,但必须下辇。

太子妃父亲及家中男性皆已止步于门外十丈之外,远远跪伏于地,不敢再近。

妃母及女性眷属则随行至门外,站在一旁垂泪目送。

尚宫女官上前一步,低声道:“请太子妃殿下换乘步辇。”

一辆以红漆为底、抬以四人的步辇从门内抬出,置于太子妃面前。

闫氏微微颔首,由尚宫搀扶登上步辇,端然而坐。

随后,步辇抬起,缓缓向大明门内行进。

太子妃坐在辇上,团扇依然半遮面容。

当辇身跨过那高高的朱红门槛时,妃母与女眷们齐齐伏地,低声泣拜。

太子妃没有回头。因为礼法不允许。

步辇行至午门前,戛然而止。

午门是紫禁城的正门,也是外朝与内廷的分界。

门楼高耸如阙,五座城楼相连,俗称“五凤楼”,气势压人。在此处,太子妃必须再次降辇。

尚宫上前,低声道:“请太子妃殿下行却扇礼——自此入内廷,得见天颜,不复以扇遮面。”

太子妃微微一顿,缓缓放下手中团扇,露出整张面容。

妆容端庄,眉目如画,双颊微晕,唇点胭脂。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迈步踏上午门前的白石台阶。

身后,妃母及女性眷属早已止步于午门之外,含泪遥望。

她们不能跨过这道门槛,正如男性眷属不能跨过大明门。

每一道门,都划分着身份与权力的边界。

太子妃在尚宫与司宾的引导下,穿过午门正中门洞。

这是皇帝专用的门道,寻常人即使太子亦只能走侧门。

而今日,她以“未来国母”之尊,破例由中门入。左右侍卫持枪肃立,目不斜视。

跨入午门的一瞬,她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内金水河蜿蜒而过,五座白玉桥横跨其上,远处是奉天殿的巍峨殿顶,在金阳下熠熠生辉。

尚宫于一侧轻声道:“太子妃殿下,自此入内廷,合卺之礼已在东宫备妥。”

太子妃微微颔首,不再言语,由女官引领着,沿着内金水桥向东宫方向缓缓行去。

端本宫之内,合卺宴已备妥。

龙凤喜烛高燃,烛泪缓缓流下。

一对鎏金匏瓜剖成的酒瓢置于案上,盛着琥珀色的酒液。

太子已先一步抵达,立于殿中等候。

待太子妃踏入殿门的那一刻,礼官一声高唱:“行合卺礼——”

太子与太子妃相对而立,各执一瓢,目光相接。

那是两人第一次在礼法允许下如此近地注视彼此。

一饮而尽。

自此,礼成。

皇太子朱慈烜与太子妃闫氏,终成夫妇。

殿外钟鼓齐鸣,声震九重。

这一日,紫禁城的红,从午门一直铺到了东宫深处。

朱由校没有回广寒殿,而是留在了乾清宫。

皇后张嫣随侍在侧,不断替他安抚着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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