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卺第三日,太子妃需至奉先殿,拜谒列祖列宗神位,行四拜礼,此谓“庙见”。
《礼记·曾子问》曰:“女未庙见而死,则不迁于祖,不祔于皇姑。”
意思是:没过庙见之礼就死了,不能算夫家人。
太子身着常服,太子妃身着翟衣、头戴九翟冠,在尚宫引导下,一同来到奉先殿。
殿中烛火长明,列祖列宗的神位肃然陈列于暖阁之内,沉默的注视着两位新人。
“行庙见礼——”
太子先入,拈香,行四拜礼,毕,退立于殿侧。
礼官再唱:“皇太子妃行庙见礼——”
太子妃缓步上前,敛衽,端然下跪,俯首至地,行四拜礼。
一拜,再拜,三拜,四拜。每一次额头触地,都像是一记无声的承诺。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闫家的女儿,而是朱家的媳妇,是这绵延二百余年的帝业血脉中,新添的一环。
礼毕,太子妃起身,退至太子身侧。二人相视一眼,太子微微颔首,算是赞许。
尚宫在侧低声道:“请皇太子殿下与太子妃至乾清宫,朝见陛下。”
二人前后而行,沿着长长的宫道,向乾清宫走去。
宫墙高耸,将天光裁成一条狭长的带子,两人就在这条带子下缓缓移动,像两叶并行的舟。
乾清宫内,皇帝朱由校端坐于御座之上,神色端严。
太子入殿,行一揖常礼,退立一旁。
太子妃闫氏独自上前,在丹陛前止步,当真切地看见皇帝的时候,身形忽然有些颤抖。
她忽然有些怕了,眼前的人就是那位万民称颂的大明中兴之主、千古圣君。
即使成了自己的亲人,即使面色苍白、虚弱,但那股冠绝寰宇的帝威依然让她颤栗。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下来,连烛火都不再摇曳。
朱由校温和开口,声音像春日的风拂过水面:
“别怕。朕现在只是太子的父亲,也是你的父皇。”
闫氏这才敛衽下跪,行四拜礼。
朱由校受了这四拜,微微颔首,声音比刚才更加柔和:
“既入我朱家门,当勉力持家,敬奉舅姑,和睦宫闱。”
闫氏再拜,应道:“儿臣谨遵圣训。”
朱由校抬手虚扶:“平身吧,去坤宁宫见你们母后。慈烜,酉时来乾清宫,朕有事交代。”
“儿臣遵旨。”朱慈烜关切地看着父亲消瘦的脸。
大婚的喜悦之情在他脸上丝毫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着的忧虑。
“去吧,朕没事。”
太子、太子妃退出乾清宫,往坤宁宫而去。
皇后早已在殿中等候,见二人入殿,面含笑意。
太子行一揖礼,退立一旁。太子妃上前,下跪,行四拜礼。
皇后没有像皇帝那样端坐不动,而是微微倾身,温声道:
“好孩子,起来吧,往后,这宫里便是你的家了。”
一句话,令太子妃眼眶微微一热,她垂首,再拜:“谢母后。”
自此,礼成。
从引入宫门的那一日算起,至此,她才真正成为这座紫禁城的一员。
傍晚,朱慈烜独自一人来到乾清宫暖阁。
朱由校坐在榻上,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
“找你来有两件事。
第一是慈煜,册封为宋王。
朕准备增补会典,咱们家这一脉,自朕开始,藩王无诏不得出京,你怎么看?”
朱慈烜惊讶,无诏不得出京?
没等他说话,朱由校却又摆了摆手,像是一下子失去了继续讨论的力气:
“算了,这事你日后再定吧,宋王的封号别换就行。”
“儿臣不敢,儿臣谨遵父皇旨意。”朱慈烜下拜。
朱由校看向暖阁门口,门外传来脚步声,王承恩走了进来。
“皇爷,人到了。”
“宣吧。”
片刻后,五个人走了进来,行礼后肃立不动。
五人都极其年轻,年龄最大的绝不超过三十岁。
朱慈烜疑惑地看着五人,又看向父皇。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人,不是任何一位朝臣,也不是任何一位将领。
他们身上没有官袍,没有军服,穿着寻常的青色道袍,但站姿笔挺,明显受过训练。
朱由校没有让他疑惑太久,开口说道:
“慈烜,记住他们的脸,从明日起,他们每月会有一人去见你。”
朱慈烜暂时按下疑惑,遵照父亲的意思逐个记住五人的脸。
那五张脸都很普通,普通到丢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
可正因如此,才让朱慈烜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不一会儿,朱由校挥手,五人退了出去。全程没有任何话,连名字都没报。
“天启元年,你还没出生,你母后还没入宫的时候。
朕以腾襄四卫为基,将上直二十六卫全部改编成了御林六卫。
左卫、右卫、后卫、中卫,你都知道。
前卫更是改成了东宫十率府,只剩最后一卫,你还不知道。”
朱慈烜恍然,他一直以为御林军只有五卫,另一卫根本没建。
不止是他,满朝重臣也以为根本没有第六卫。
但是现在看来,第六卫一直都在。
朱由校再次开口:“刚才的五人,就是第六卫的五个千户,第六卫名‘御林上卫’。”
“父皇,这……”
朱由校开始猛烈咳嗽起来。
王承恩不在,朱慈烜来不及说下去,马上伺候父亲服药。
他手忙脚乱地倒水、取药,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这一次的咳嗽格外的长,比朱慈烜之前见过的几次都长。
那咳嗽从胸腔深处涌上来,一声接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肺腑。
朱慈烜扶着父亲,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每一下颤动。
一刻钟后,朱由校才平复了呼吸。他拉着儿子的手,眼神坚毅,像两簇在风中不肯熄灭的火:
“慈烜,御林上卫存在,也不存在。
你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就会集合;不需要,他们就散布在京师周边。
他们一共五千六百人,没有固定的驻地。
日常的身份可能是京营百户,可能是锦衣卫校尉,也可能是中书舍人、地方县丞。”
“朕给他们设定了一个机制,如果连续有三人轮值都见不到皇帝,他们就会展开行动。”
“父皇,什么行动?”朱慈烜本能地问。
朱由校轻轻一笑,但这次的笑有些瘆人:“屠戮权臣。”
朱慈烜扶着父皇的手臂猛地一抖:“父皇……”
这么一支五千六百人的精锐,还是极其隐秘的精锐。
有人或许就在某个六部衙门当值,有人或许此刻就站在宫墙之内。
这支力量,太可怕了。
朱由校轻抚儿子的脸。
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却出奇地温暖:
“不用怕,他们的忠心,不需要怀疑。”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父皇精心挑选的,都是这些年历次战事中战死将士的遗孤。
幼年一直养在德陵之中,有名师教导。
成年后或考取功名,或进入军官学院,格物书院也有。”
“他们,就是大明的羽林孤儿,羽林骑。
唯一的信仰就是皇帝,皇帝一旦临险,不需要圣旨和兵符,他们就会杀人,推翻现状,重新来过。”
朱慈烜的心情从恐惧,变为感激和悲痛。
父亲把这种事都交给他,真的是时日无多了。
他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儿臣一定不负父皇慈恩,延续父皇新政,治理好大明江山。”
朱由校用力地伸手抓住儿子的肩膀。
那力道出乎意料地大,似乎要把什么无形的重担亲手按进儿子的骨头里:
“不用悲痛,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使命。
父皇的使命,就是将大明江山从崩塌的边缘拉回来,交给你。”
“在你刚出生的时候,父皇就对你说过,要让你成为这片土地上,千年以来最有福气的君王。
给你取名慈烜,就是希望你如旭日东升,光明赫烜,为我大明带来温暖、生机与盛世荣光。”
“盛世是属于你的,那些累活、脏活,父皇全都为你做完了。”
“父皇……”朱慈烜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
泪水从他脸上滑下来,滴在乾清宫冰冷的金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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