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皇帝下旨，太子主持册封皇次子朱慈煜为宋王。
册封之后，紧接着又是一道旨意，加恩册封天启年间的新勋贵。
首先是贺明允晋封金国公，世袭罔替。
周遇吉、黄得功、满桂、赵率教、罗一贯、王廷臣、尤世功、张可大、何斌臣、戚金、王辅、马祥麟。
十二位伯爵全部晋升为侯爵。
其中周遇吉、满桂、赵率教、黄得功、王廷臣、何斌臣，加上曹变蛟、曹文诏。
八人更是得了“奉天翊运推诚宣力中兴定策匡复功臣 特进光禄大夫柱国”的头衔，赐铁券。
功劳次一等的伯爵，杨肇基、李怀信、杨麒、杨嘉谟、杜文焕、刘允中、虎大威、猛如虎，也改成了世袭罔替。
他们中有人是自己来领，有人已经去世，由子嗣继承。
那些年轻人捧着铁券，手都在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被那分量压的。
朱由校加恩是有用意的，勋贵，才是大明皇帝的基本盘。
有这么一批中兴勋贵在手，太子将来可以尽情施展自己的施政理念，而不必担心朝中掣肘。
勋贵册封后不久，三月二十午后，朝中文武忽然接到传唤：谨身殿见驾。
大臣们来到谨身殿之时，一时竟有些恍惚。
御案后的皇帝面色红润，精气神饱满，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君臣议事的顶峰状态。
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睛里有光，和这几年那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虚弱天子判若两人。
“臣等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低头叩拜的瞬间，有些人已经明悟了过来。
皇帝……是回光返照。
一些老臣不由哭了出来，那个带领他们一路向前，定下君臣共治制度的皇帝，要走了。
朱由校却是笑出了声，声音洪亮，一如当年：
“卿等莫要哭泣，不用为朕悲戚。朕不是驾崩，是要离开皇城礼法这座牢笼了，是好事。”
“太子，替朕扶一下众卿。”
立在御案左侧的朱慈烜强忍悲痛，上前依次扶起诸位老臣。
有人颤抖着站了起来，有人死活不起，如孙传庭、陈子壮、陈奇瑜、张泼、卢象升、满桂、黄得功、曹文诏……
他们伏在地上，肩头抽搐，像一群失去了主心骨的孩子。
太子无奈，只能归位。
朱由校站了起来，拉过太子，面朝群臣：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趁着最后的时间，朕跟你们说些心里话吧。”
殿内静极了，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和窗外春风吹动檐铃的轻响。
“太子登基之后，嗯，应该就是明日了。
你们这些老臣，莫要在新帝面前总是‘先帝长’‘先帝短’的。那样对你们不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老泪纵横的脸：
“当年诸葛武侯就是在蜀汉后主面前提昭烈帝，什么先帝遗志云云。
但后主再懦弱，也是皇帝啊。哪能总是在他面前说什么‘你爹当年如何如何’。”
皇帝的话有些混乱，但关切老臣的意思是清楚的。
“你们想想，就是你们家中的子嗣，都有叛逆的时候，何况皇帝呢？
诸葛武侯那般人物，都没能将后主教导成下一个昭烈帝，何况你们呢？对吧。”
“陛下……老臣无能啊，不能为陛下……”
刚才站起来的大臣又跪了下去，纷纷泣不成声。
皇帝在最后时刻，还在关心他们啊，有如此君主，此生何求。
朱由校又看向太子：
“慈烜，父皇再交代你最后一句话。
不可因言而废人，也不可因人而废言。
戚继光、张居正就是例子。
尤其是戚继光，他的兵书写得多好啊，可是萨尔浒之战，就是没人想起来用。”
“他们这些人，有人或许说话不中听，但都具备一项专长，本事是没问题的。
日后若是惹了你，就让他们回乡，或者给为父守陵也行。听到没。”
朱慈烜早已控制不住储君的仪态，抱着父亲痛哭：
“儿臣一定听父皇的话，不因言而废人，也不因人而废言。”
朱由校轻轻抚去儿子的眼泪，站直了身体。
他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像要把每一个人的面容都刻进这最后的记忆里。
“还有，朕的谥号别弄那么长，谁记得住啊，翰林院都要查书才能说完整咯。
唐高宗开始的坏习惯，从朕这里改了吧，给个主谥就行了。”
他说这话时，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调侃的笑，像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说完，他缓步走在群臣中间，走向大殿门口。
群臣自动让出一条路来，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像追着一轮正在西沉的太阳。
皇帝在殿门前站定，最后看了一眼奉天殿的金顶。
春日的阳光落在那片琉璃瓦上，明亮得刺眼。
“廿载中兴如电扫。也趁斜阳好。世路已曾经，万水千山，一笑风前了。
种得桃李知多少。归去三山岛。莫问此身来，沧海飞尘，万古因缘了。”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谨身殿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他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终于伐尽了最后一圈年轮的古树。
皇帝倒在了太子的怀中，手臂慢慢垂了下去。
“父皇！”
“陛下！”
群臣慌忙近前，可皇帝再也没有任何回应了。
朱由校的面容很安详，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像只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天启二十一年三月二十，大明中兴之主朱由校驾崩。
群臣遵遗诏，为其拟谥号为文德皇帝，庙号中祖。
举国悲痛，天下缟素。
从京师到边关，从东海到瀚北，消息所到之处，百姓设案焚香，哭声遍野。
那些曾经骂过皇帝的人不骂了，那些曾经怕过皇帝的人不怕了。
那些曾经受过皇帝恩惠的人，在自家的灶台前、田埂上、油灯下，默默地擦着眼泪。
他们不知道什么“庙号”，什么“谥号”。
他们只知道，那个废除苛政，让他们吃饱了饭、穿暖了衣、不再怕鞑子打进来的皇帝，没了。
而在这一切的最深处，那些真正懂得皇帝的人知道：
他走的这一天，春天刚到，桃花开得正好。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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