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港以北两百海里。
北太平洋的冬夜，黑得像泼了墨。
没有月亮，没有星光。
海风卷着冰碴子，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六艘航空母舰，排成两列纵队，静静泊在浪里。
飞行甲板上，零式、九七式、九九式排得密密麻麻。
机翼蒙着霜，泛着冷硬的金属光。
两艘战列舰、三艘重巡、九艘驱逐舰拱在四周。
全舰灯火管制。
连旗语都套着遮光罩，微光在雾里一闪而逝。
水兵们摸黑作业，脚步放得极轻。
只有舰艏劈浪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像擂在人心上的鼓。
“赤城”号后甲板。
几个飞行队长凑在一块儿抽烟。
火苗拢在手心，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渊田美津雄叼着烟，吐了口白气，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狂。
“你们说，美国人现在在想什么？”
旁边的俯冲轰炸机队长嗤笑一声。
“还能想什么？天天盯着西边陈树坤那五艘战列舰呗。
估计满脑子都是怎么调兵报复，怎么把华南舰队打沉。
做梦也想不到，咱们从北边抄他后路。”
另一个队长跟着笑，声音里满是不屑。
“陈树坤那莽夫也算是有点用。
免费给咱们当挡箭牌，把美国人的眼睛全吸过去了。
闹了半天，就是给咱们打先锋的。
等炸完珍珠港，回头腾出手，连他一块儿收拾。”
渊田弹了弹烟灰，嘴角扯出一抹傲慢的笑。
“美国人也就嘴上厉害。
号称太平洋第一海军，在家门口被五艘老舰堵着打，脸都丢尽了。
就这水平，还想跟帝国打？
今天就让他们知道，珍珠港的天，要变了。”
几个人低声笑着。
眼里全是赢惯了的狂妄。
甲午、日俄，两场赌国运的仗都赢了。
他们打心底里觉得，这一次也一样。
美国人，不堪一击。
舰桥上传来号令。
渊田把烟蒂往海里一扔，踩了下甲板。
“走了！
让美国人见识见识，什么叫雷霆一击！”
几个人四散开来，各自走向座机。
飞行靴踩在钢板上，哐哐作响。
“赤城”号舰桥。
山本五十六扶着栏杆。
军大衣被海风灌得鼓鼓的。
他手里攥着半熄的烟斗，凉透了都没再点。
口袋里，揣着那份和华南的密约副本。
纸边被指节捏得发皱。
底下的笑声、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没说话，也没纠正。
有些事，底层的人不必知道。
他们只要狂，只要敢冲，就够了。
渊田跑过来敬礼，声音洪亮。
“司令！第一攻击队准备完毕！随时可以起飞！”
山本没回头。
只抬了抬手，声音沉得像海底的礁石。
“出击。”
命令传下去。
第一架零式的引擎先响了。
低沉的轰鸣，震得甲板微微发麻。
跟着一架接一架。
轰鸣声越聚越密，连成滚雷，盖过了海浪声。
地勤兵缩着脖子，手冻得通红。
攥着加油管，指节泛白。
煤油味混着海水的咸腥，呛得人鼻子发酸。
有人对着起飞的飞机，悄悄比了个必胜的手势。
有人把神社御守塞进飞行服口袋，拍了拍。
僚机飞行员爬进座舱前。
指尖摩挲了一下口袋里的全家福。
妻子抱着孩子，站在樱花树下笑。
他深吸一口气，扣上飞行帽，拉下座舱盖。
信号官举起荧光棒。
绿光猛地向下一划。
第一架零式冲出甲板。
起落架收起，擦着浪尖扎进晨雾里。
溅起细碎的水花。
跟着一架，又一架。
一百四十三架战机，十几分钟内全数升空。
机群在舰队上空盘旋一圈。
引擎轰鸣震得人耳膜发疼。
黑压压的机影，遮过天边刚泛起的鱼肚白。
机翼上的旭日徽，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编队完成。
渊田的座机领头。
机翼一偏。
朝着东南方向，珍珠港的位置，直扑过去。
舰桥上，山本一直站着。
望着机群消失的方向。
海风掀动他的衣角。
背影孤得像一块礁石。
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
“箭在弦上。”
他知道。
这是陈树坤算好的阳谋。
知道美日一开打，最得利的是华南。
可他没得选。
南洋的石油、橡胶，是帝国的命。
不打，就是等死。
同一时刻，珍珠港。
天刚蒙蒙亮。
港湾里还飘着晨雾。
战列舰整齐地泊在福特岛旁。
水兵们刚起床。
有的靠在栏杆上刷牙，白沫顺着嘴角往下掉。
有的在餐厅排队，等着领热咖啡和面包。
军乐队还在调试乐器，准备八点的升旗礼。
基地司令部里。
值班军官打着哈欠，指着地图上西边的位置。
“都盯紧点。
陈树坤的舰队还在瓦胡岛以西晃悠，随时可能再开火。
北边不用管，日本人不敢来。
重点防华南方向。”
旁边的参谋笑着点头。
“放心吧长官。
日本人的胆子，也就敢在南洋欺负欺负殖民地部队。
借他们十个胆，也不敢碰珍珠港。
现在他们巴不得陈树坤跟咱们死磕，正好捡便宜。”
两人相视一笑。
全没把北方的空域当回事。
雷达站里。
士兵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光点。
打了个哈欠。
随手标了个“友机编队”。
转头接着喝咖啡。
没人想到。
死神正从北边的晨雾里，直直撞过来。
广州，华南军政委员会作战室。
凌晨五点。
陈树坤站在巨幅太平洋海图前。
指尖轻点在珍珠港的位置。
窗外，珠江口的夜色还没散。
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李卫推门进来，脚步轻快。
“总座。
日军机动部队已抵达攻击阵位。
第一波机群，已经起飞了。”
陈树坤没回头。
目光还落在海图上。
指尖顺着航线，慢慢滑向澳大利亚。
“知道了。”
声音很淡。
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桌上摊着中日密约、美军布防图、南洋资源清单。
红铅笔圈出的路线，清清楚楚。
把舰队钉在夏威夷。
吸引美军全部注意力。
和日本敲定互不侵犯、默许南下的条件。
所有铺垫。
今天，终于收网了。
他转过身，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时针指向五点零七分。
珍珠港时间，清晨七点半。
差不多了。
“盯着两边战报。
美军沉了多少舰，日军掉了多少机，都记清楚。”
他走到窗边，望着珠江口的晨曦。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日本人觉得他是免费的挡箭牌。
美国人觉得他是头号威胁。
都觉得自己是聪明人。
都在他的棋盘里。
美日死磕的序幕。
从今天拉开。
英国自顾不暇，南洋门户大开。
接下来。
该轮到我们，下场摘桃子了。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太平洋的风浪，从此刻起，彻底翻涌。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棋手。
只有站在广州的这个人。
从一开始，就握着整盘棋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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