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了。
众人鱼贯而出,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张伯伦没走,独自站在窗前。
他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
零星几盏路灯罩着黑罩,透出微弱的光。
夜色里的伦敦安静得反常。
谁都知道,平静下面是山雨欲来的压抑。
德国在西线陈兵百万,战争随时可能全面打响。
远东的陈树坤像一把悬了七年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落下来。
他收回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压了整晚的远东殖民地月报上。
红笔标着加急,是殖民地大臣昨天深夜派人送过来的。
他伸手翻开,纸页上的数字,每一个都扎眼。
陈树坤起家到现在,快十年了。
七年前拿下缅甸、攻陷新加坡,控制了马六甲海峡。
马来亚一半的橡胶园、三分之二的锡矿,落到了他手里。
英国把持了半个世纪的橡胶垄断,从那时起就崩了大半。
更早几年,他刚主政华南的时候。
轰炸沙面,强行收回厦门、汕头几处英租界,废除了所有领事裁判权。
接着接管粤海关,把英国人把持了近百年的关税大权硬生生夺了回去。
广东境内的三座英资煤矿、五家洋行、两条铁路支线,要么被没收,要么被强制收购。
七年下来,远东的家底被他一口一口啃掉了大半。
殖民地部算了总账,光是华南加南洋两地,英国每年直接经济损失,就超过一千二百万英镑。
照这个势头下去,明年远东殖民地的财政收入,要比十年前缩水近四成。
财政大臣上周找他哭了两次。
说军费缺口越来越大,再这么跌下去,连西线的军饷都快凑不齐了。
他指尖划过“橡胶园损失”那一行,眉头拧得更紧。
想当年。
大英帝国的军舰开到哪,国旗就插到哪,生意就做到哪。
租界、海关、矿山,全是嘴里的肉,谁敢说半个不字,炮舰直接堵到国门。
现在倒好。
被一个当年没人看得起的远东军阀,一点点把百年攒下的家底叼走了。
拦都拦不住。
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接任首相这几年,内忧外患,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前人留下的烂摊子,欧洲有德国虎视眈眈,远东有陈树坤步步蚕食。
本以为欧洲的事就够头疼了。
没想到这个人胆子越来越大,居然把舰队开到夏威夷去,硬生生把太平洋搅得天翻地覆。
“等他们打完了,这尊瘟神,还是会回来的。”
他低声自语,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树坤在太平洋闹得越大,越说明他的野心绝不止南洋。
印度、中东、苏伊士运河……
这些大英帝国的生命线,早晚会进入他的视线。
更要命的是,他的声势已经渗进了殖民地内部。
印度的土邦王公蠢蠢欲动了七年,私下里跟华南的联系从来没断过;
印度国大党借着他的名头,天天闹自治、闹独立。
殖民当局压了好几次,越压闹得越凶。
人家就一句话:中国人能把英国人赶出去,我们为什么不行?
百年殖民体系,本来就已经摇摇欲坠。
陈树坤这一闹,等于给所有殖民地的人,递了一根棍子。
早晚会有人拿着这根棍子,把大英帝国的统治捅个窟窿。
今天英国喘的这口气,是人家跟美国较劲时,无意间漏出来的。
早晚有一天,会连本带利讨回去。
“首相先生。”
秘书轻轻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加急电报。
“美国驻英大使发来急电,说有罗斯福总统的亲笔信,请求紧急会面。
信里说……希望两国联手,共同维护太平洋秩序。”
张伯伦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笑。
笑得无奈,又带着几分了然的嘲讽。
罗斯福这是慌了。
太平洋舰队吃了大亏,自己扛不住陈树坤,想拉英国一起下水。
想让大英帝国替他挡枪?
当年他华尔街给德国输血、背后挖殖民地墙角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
没那么容易。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对秘书吩咐:
“告诉大使,我明天上午见他。
就说——英国坚定支持美国维护太平洋和平的立场,只是欧洲局势紧张,德军在西线步步紧逼,我们实在抽不出多余的兵力和舰船。
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秘书应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望着窗外的夜色,张伯伦站了很久。
他知道,今天这番算计,不过是风雨飘摇里的权宜之计。
日不落帝国的辉煌,早就大不如前了。
没人知道,夏威夷外海这一场海战,会像一块扔进水里的石头。
涟漪一路扩散到大西洋,到欧洲,到东南亚。
更没人知道,那个一手掀起风浪的人,下一枚棋子会落在哪里。
只有一点是确定的。
大英帝国的算盘打得再精,也终究是在别人掀起的风浪里,求一口喘息的机会。
真正执棋的人。
从来不在伦敦,也不在华盛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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