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定国指尖用力点在记录纸上。
赵铁山凑近半步,视线落在那叠纸上。纸面上全是高低错落、毫无规律可言的波浪线。
他看天书般盯了两秒,眼晕得厉害,索性抬起头。
“这代表什么?”赵铁山问,“她给影子发报了?”
“这是特制发报机。”肖定国抓起桌上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猛灌两口,喉结上下滚动,“普通电台发报,频段固定,只要锁定频率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发射源。但这段信号,频段跳跃极快。”
肖定国把水壶搁在八仙桌上,扯过一张空白草稿纸,拿过一支铅笔在上面快速画了几个错开的波峰。
“非线性跳频。”肖定国笔尖点在纸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它在四百兆到八百兆赫兹之间,每秒钟变换三十次频率。我用五台高精度示波器并联,才勉强咬住它的尾巴。”
赵铁山眼皮直跳,他不懂什么叫非线性跳频,但他懂军工常识。
“这种技术,咱们国内连图纸都没有。”赵铁山嗓音发沉,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枪套,“苏联那边,只有克格勃核心情报站才配发这种设备。那个女人是个外围,她用不起,也没资格用。”
肖墨林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鹿皮停在枪管上。他抬起眼,目光刮过那张记录纸。
“发报人是影子。”肖墨林声音冷硬。
林笙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红姑逃走,意味着双线交接点暴露。她放弃常规路线去备用联络点,直接启动了最高级别紧急预案。”林笙语气平缓,条理清晰,“影子察觉到了危险。这段信号,是他下达的全面静默指令,或者是撤离指令。”
“能查到信号从哪发出来的吗?”赵铁山急切看向肖定国。
肖定国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眉头皱紧。
“跳频信号很难定位。”肖定国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它每次发射只有零点几秒,在不同频段间乱窜。我只截获了三秒钟有效波段,数据不足。单靠一台接收机,算不出准确坐标。”
正房里陷入短暂安静,炉子里的蜂窝煤烧得通红,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东厢房的棉门帘被人挑开。
肖文渊穿着一件旧蓝布罩衣,手里拿着一本战术笔记本和半截木头铅笔,迈过门槛走进来。
他脚步极轻,落地无声。
“三秒钟,足够了。”肖文渊走到八仙桌旁,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赵铁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给肖文渊让出位置。他看着肖文渊那双漆黑的眼睛,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几天在红星茶馆蹲守,赵铁山见识了肖安邦的怪力和肖破敌的狠辣。
真要论起来,他最发怵的,反而是眼前这个安静如水的老七。
“二哥,把波峰振幅和衰减率给我。”肖文渊翻开笔记本。
肖定国没废话,直接报出一串长达十几位的复杂参数。
肖文渊连停顿都没有,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没有用任何计算工具,那些晦涩的微积分公式和三角函数,顺畅无阻地从他笔尖写出。
赵铁山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他看着肖文渊写满一整页纸,连个草稿都不打,直接推导出三个坐标点。
这种算力,九院那台占了半个房间的M-20电子管计算机,也得算上大半天。
“电磁波在城市建筑群里会有折射。”肖文渊把笔记本推到八仙桌中央,指着上面的三个红圈,“结合今天下午的空气湿度和风向,我排除了百分之八十干扰项。信号源,在这三个地方。”
赵铁山俯下身,看清了那三个地点。
京郊废弃化肥厂。
西山南麓废旧采石场。
南苑旧水塔。
“这三个地方,直线距离都在十公里以上,呈三角分布。”肖文渊停下笔,语调平直,“影子很谨慎,他利用地形和废弃金属建筑,制造了多重信号折射。这三个点,其中两个是折射虚像,只有一个是真正的发射源。”
“够了。”赵铁山直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吉普车钥匙,“三个点,我分三路人马去扑。只要他在那,插翅也飞不出去!”
“带上重武器。”肖墨林把擦好的85改型狙击步枪装回二胡匣子,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影子身边,肯定有跟蝰蛇同级别的外籍雇佣兵。遇到反抗,不用留活口。”
“明白。”赵铁山军靴一碰,转身大步跨出门槛,正要扎进外面的寒风里。
“不用去了,抓不到人。”林笙端起桌上放凉的茶水,抿了一口,出声叫住他。茶水里的苦涩在舌尖蔓延。
赵铁山脚步猛然刹住,回过头来满脸疑惑。
“影子用的是军用跳频电台,发报只需要三秒。”林笙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木桌上,声音发沉,“他既然下达了全面静默指令,发完报就会立刻转移。你现在赶过去,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肖文渊站在一旁,把笔记本合拢,塞进口袋。
“影子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肖文渊陈述着心理侧写,“红姑没有按时出现,他就会切断所有联络线。那台跳频电台,他不会带走。”
赵铁山咬着后槽牙,满脸不甘:“就算只剩个空壳子,我也得去现场看看!”
林笙没有阻拦,语气平缓:“去吧,把现场清理干净,免得留隐患。”
院子里传来吉普车引擎的轰鸣声,车轮碾碎地上的薄冰,疾驰而去。
三个小时后。
夜幕彻底笼罩了四四方方的院落,风更大了,吹得屋檐下的红灯笼剧烈摇晃。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赵铁山带着一身寒气和硝烟味走进来。他面沉如水,手里提着一个用防雨布包着的物件,大步走进正房。
“砰。”
防雨布被扔在八仙桌上,散开。
里面是一堆烧得发黑、散发着刺鼻焦糊味的金属残骸,隐约能看出电子管和线路板的轮廓。
肖定国凑上去,用改锥拨弄了两下那堆废铁。
“南苑旧水塔底下的防空洞里找到的。”赵铁山拉开椅子坐下,扯开领口的扣子,大口喘着粗气,“人去楼空,现场浇了汽油,烧得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留下。另外两个点,化肥厂和采石场,连根毛都没有。”
赵铁山一拳捶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直跳。
“这王八蛋属泥鳅的!滑不留手!”赵铁山咬着后槽牙,“线索全断了,他现在往人海里一扎,咱们去哪捞他?”
肖墨林坐在阴影里,没出声。
林笙站起身,走到那堆残骸前。她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感受着金属表面残存的余温。
“他跑不远。”林笙收回手,拿过一块抹布擦了擦指尖,“他烧毁电台,说明他走得很仓促。他在京城经营了十年的情报网,被我们连根拔起。他现在是个光杆司令。”
赵铁山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林笙。
“林总工,他现在蛰伏起来,咱们总不能天天防贼吧?”赵铁山声音发哑。
林笙把抹布扔在桌上,扯了扯唇皮,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防贼?我林笙的字典里,没有被动挨打这四个字。”林笙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极具压迫感,“他切断了所有线索,想藏在暗处。那我们就把他逼出来。”
“怎么逼?”赵铁山追问。
“他要什么,我们就给他什么。”林笙直起身,“蝰蛇招供的时候说过,黑市悬赏五万美金,要文渊,要导弹弹道算法。影子费这么大劲,为的就是九院的测试数据。”
赵铁山愣住了,脑子没转过弯。
“林总工,你该不会是想拿肖文渊当诱饵吧?”赵铁山急得站了起来,“这万万不可!陈老下了铁令,01号战略院的几个孩子,掉一根头发我都要上军事法庭!”
“我还没蠢到拿自己的儿子去冒险。”林笙冷斥出声,打断了赵铁山的话。
她偏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肖文渊。
“文渊,九院那套导弹弹道算法,你脑子里有完整版,对吧?”林笙问。
肖文渊点头。
“如果在这个算法的基础上,修改几个核心参数。”林笙语速放缓,“让它表面上看起来完美无缺,但在特定环境下,比如极寒、或者高海拔地区,会产生致命的偏差。你能做到吗?”
肖文渊眼底浮现极淡的光亮。他大脑里的数据库开始飞速运转。
“只需要修改大气阻力摄动项的第三个常数。”肖文渊嗓音清脆,“推演过程无懈可击,连九院的专家都看不出破绽。但只要按照这个数据进行实弹测试,导弹在进入平流层后,会因为气压差导致燃料舱提前解体。”
赵铁山听得头皮发麻,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咽了口唾沫。
杀人不见血,要是让敌人拿到这份假数据,造出来的导弹全得在自己头顶上炸开花。
肖墨林从阴影里走出来,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假情报。”肖墨林声音低沉,一锤定音,“影子现在急需向他的上线证明价值。如果这个时候,黑市上出现了一份‘绝密数据’的线索,他必定会咬钩。”
“除了给假数据。”林笙转身走向里屋,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还要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交接场景。他既然惯用单向联络,那我们就让整个京城的地下黑市,都传遍这个消息。”
林笙把档案袋扔在桌上。
“定国,去把这份资料做旧。用苏联产的感光纸重新冲洗一遍,留下点破绽。”林笙下达指令。
肖定国拿起档案袋,满脸跃跃欲试。造假这种事,他最在行。
赵铁山看着这一家子,心里直冒凉气。他现在隐隐同情那个叫影子的间谍头目了,被这群活阎王盯上,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林总工,诱饵有了,咱们在哪设局?”赵铁山问。
林笙正要开口。
正房角落里,那台直通西山指挥所的红色保密专线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尖锐的声浪划破了空气。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
肖墨林大步走过去,拿起听筒。
“我是肖墨林。”
电话那头传来陈老秘书李建军急促的声音,伴随着非常嘈杂的电报滴答声。
“肖总教官,情况有变。”李建军嗓音紧绷,“影子那边先放一放,陈老命令你立刻到西山指挥所。”
肖墨林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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