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垂眼看着地上还在抽搐的两人,把那张带血的纸条折了两折,塞进作训服的口袋,“留活口,交给保卫局撬开他们的嘴。纸条上的地方,去查。”
肖墨林从正房的阴影中迈步而出,拍了拍肖安邦的肩膀。
“安邦,去胡同外的暗哨点把赵铁山叫过来。”肖墨林下达指令,“破敌,去西厢房提装备包。”
两个少年领命,转身没入夜色。
半小时后,赵铁山带着一辆挂着普通地方牌照的吉普车停在四合院门外。
两名特勤队员动作麻利地将蝰蛇和鬣狗拖上车,顺便用帆布袋装走了那具焦尸。
赵铁山看着院子里被砸碎的青石板和那根钉过人的粗木柱,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肖总教官。”赵铁山压着嗓子,看了看肖墨林递过来的纸条,“红星茶馆,二楼三号包厢。这是个老茶馆,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地形错综复杂。后巷连着大栅栏的棚户区,巷道纵横。”
“地形越复杂,越适合做死信箱和交接点。”肖墨林把擦干净的85改型狙击步枪拆解,装进一个破旧的二胡匣子里,“明天一早,你带人进去布控。不要穿军装,不要带长枪。”
赵铁山点头应下,视线扫过站在肖墨林身后的肖安邦和肖破敌。
这两个半大孩子正在往身上绑特制的三棱军刺和指虎,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三天后。城南,国营红星茶馆。
下午两点,茶馆里人声鼎沸。
说书的在台上拍着惊堂木,底下坐着一圈嗑瓜子、喝高碎的闲汉。
空气里弥漫着旱烟、汗酸和茉莉花茶混杂的味道。
赵铁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衣,戴着一副黑布套袖,站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三天。
三天里,他连上厕所都掐着秒表,生怕错过可疑人物。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大堂里缭绕的烟雾,看向二楼靠近楼梯口的散座。
肖墨林穿着一件粗布对襟褂子,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压低了帽檐。
他面前摆着一壶茶,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
这三天,肖墨林就坐在那个位置,除了端起茶碗,再无多余动作。呼吸绵长平缓。
赵铁山心里清楚,那是一个顶级狙击手在进入蛰伏状态时的本能。
茶馆后巷。
肖安邦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破棉袄,手里抡着一把劈柴斧,正在给茶馆后厨劈木头。
他已经劈了整整三天,后厨的老板娘看他干活卖力,每天中午还多给他两个白面馒头。
肖破敌则完全消失在视线里。
赵铁山知道,那个行事狠厉的少年,此刻一定趴在茶馆对面的屋顶或者某个通风口里,视线覆盖着整个街区。
下午三点一刻。
厚重的防风门帘被一只手掀开。
一个穿着碎花棉袄、围着蓝色头巾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编菜篮,篮子里放着两根大葱和一块用荷叶包着的豆腐。
女人四十岁上下,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皮肤粗糙。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刚从菜市场买完菜,顺道进来歇脚的普通家庭妇女。
赵铁山拨算盘的手指没停,余光扫过女人。
女人名叫红姑,她确实刚从菜市场出来。
她是影子外围情报网的一个游动暗哨。
她的任务很简单,每隔半个月,来红星茶馆二楼三号包厢看一眼。
如果桌子底下的木板上画了一个圆圈,就代表有“货物”需要转移。
红姑提着菜篮,脚步平稳地走向楼梯口。
她踩上第一级木台阶。
木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红姑的脚步顿住了。
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警觉,让她后背的汗毛根根立起。
她没有抬头,视线只盯着脚下的楼梯踏板。
不对劲。
大堂里说书的惊堂木拍得很响,闲汉们的叫好声也很杂乱。
但这杂乱中,少了一种市井该有的松弛感。
柜台后面那个打算盘的账房先生,手指拨动算盘珠子的节奏过于匀称,全无老会计遇到错账时的停顿与翻找,只在机械地制造声音。
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二楼楼梯口那个盘核桃的男人。
红姑闻到了隐约的味道。那是枪油混合着硝烟的气味。
普通人闻不出来,但她曾经在远东军区的兵工厂里待过五年,对这种味道刻骨铭心。
那个戴毡帽的男人,虽然没有看她,但那种被凶兽锁定的压迫感,扎得她后脑勺发麻。
红姑喉咙发干,胃酸往上翻涌。
二楼不能上。三号包厢是个死局。
她并未露出破绽,而是顺势收回迈上台阶的脚,转身走向柜台。
“师傅,给我包半斤高碎。”红姑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和一张茶叶票,拍在柜台上,声音带着京城胡同里特有的市侩口音,“要底下的碎叶子,便宜点。”
赵铁山停下算盘,抬头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拿茶叶纸包。
红姑接过茶叶,塞进菜篮子里,转身掀开门帘走入寒风中。
二楼散座上,肖墨林手里的核桃停止了转动。他抬起头,隔着大堂的烟雾,看了赵铁山一眼。
赵铁山心领神会。他把算盘一推,对着后厨喊了一声:“小李,看会儿店,我去趟茅房。”
茶馆外。
红姑走得不快,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她拐进一条狭窄的胡同。胡同里堆满蜂窝煤和破自行车。
红姑加快了脚步。
她必须立刻确认一件事,影子交代过,一旦交接点出现异常,启用备用暗号,去东城外贸公司找陈雪娇核查。
茶馆屋顶上。肖破敌踩在青瓦上,视线透过瓦片缝隙,牢牢钉在那个提着菜篮的女人身上。
肖破敌丢下一块碎瓦片,给下方指明方向。
后巷里,肖安邦放下劈柴斧。他在破棉袄上擦了擦手,翻过两米高的砖墙,抄近路朝着胡同的另一头包抄过去。
红姑在胡同里绕了三个圈子。她利用四合院敞开的院门、晾晒的被单、甚至是路过的掏粪车,接连制造视觉盲区。
这种反跟踪的手法,普通眼线根本做不到。
赵铁山带着两名特勤队员,远远地跟在后面。
他走得满头大汗,为了不打草惊蛇,只能远远吊着,全靠屋顶上的肖破敌扔碎瓦片指路,才没在这片迷宫般的棚户区里迷失方向。
下午四点。
红姑走出棚户区,登上一辆开往东城的有轨电车。
肖墨林跨上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肖安邦跳上后座。
父子俩混在街上的自行车流里,不远不近地踩着踏板,跟着电车。
肖安邦手里捧着一个纸包的肉包子,吃得面无表情。
电车在东城百货大楼站停下。
红姑提着菜篮下车,混入街头的人群中。她穿过马路,走向斜对面的一栋三层灰砖小楼。
那是东城外贸公司的办公楼。
红姑停下脚步。
她站在马路对面,隔着来往的自行车流,看向外贸公司的大门。
大门紧闭。
门框上,交叉贴着两道刺眼的白色封条。封条上的红印章在阴天里透着死气。
红姑胸腔一抽,冷空气灌进肺管子,刺得生疼。
陈雪娇折了。
外贸公司被查封,意味着那条负责出口批文的线被连根拔起。
再联想到红星茶馆里的埋伏,红姑大脑飞速运转。
双线全灭,交接点暴露。
整个情报网,塌了。
红姑没有再往前走一步。她转过身,将手里的菜篮子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池里,大步走向百货大楼的地下防空洞入口。
“她要跑!”跟在后头的赵铁山捏紧了自行车的刹车,单脚撑地就要往前冲。
“站住。”肖墨林捏住车闸,握着车把的手没有松开。
“这女人肯定是影子的核心联络员!”赵铁山急了。
“抓了她,线索就彻底断了。”肖墨林嗓音极低,“她反跟踪经验老到,身上肯定带着要命的玩意儿。你现在去按她,她能当场死给你看。破敌在跟着,让她跑。看她逃去哪里,怎么跟影子汇报。”
赵铁山咬着牙,强行按捺住动作。
百货大楼地下防空洞内,光线昏暗,空气潮湿。
红姑在迷宫般的通道里狂奔。
她脱掉那件显眼的碎花棉袄,露出里面的一件深蓝色工装。她扯掉头巾,将头发打散。
她知道后面有人,那个在屋顶上跟着她的视线,如影随形。
前方是一个通风口,红姑没有犹豫,攀着生锈的铁梯爬上去,用力推开铁栅栏,钻进了一条废弃的下水道。
肖破敌从黑暗中无声无息地现身。他站在通风口下方,抬头看着那个被推开的铁栅栏。
他拔出三棱军刺,准备追进去。
腰间的微型对讲机震动了两下。那是肖墨林发出的停止信号。
肖破敌收回脚,将军刺插回绑腿。他盯着通风口看了几秒,转身融入黑暗中。
傍晚,京城四合院。
赵铁山坐在正房的八仙桌旁,猛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跟丢了。”赵铁山抹了一把脸,“那女人钻进下水道,顺着护城河的排污口跑了。我带人把那一片搜了三遍,连根头发都没找着。”
肖墨林坐在太师椅上,拿着一块鹿皮擦拭着枪管。
“她不是跑了,是蛰伏了。”肖墨林语气平缓,“双线覆灭,死信箱暴露。影子现在成了瞎子和聋子。那女人是影子唯一的眼睛,她不敢在这个时候进行联络。”
“那我们这几天不是白忙活了?”赵铁山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直跳。
“不算白忙活。”林笙端着一盘刚切好的酱牛肉从厨房走出来,放在桌上,“至少我们确认了一点。影子虽然单向联络,但他对外围的掌控力极强。那个女人去确认陈雪娇的据点,说明影子已经察觉到了军委高调结案背后的陷阱。”
林笙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狐狸露了尾巴,知道外面有猎人,自然会缩回洞里。”林笙说,“但猎人手里,不仅有枪,还有诱饵。”
正说着,西厢房的厚重门帘被一把掀开。
肖定国手里拿着一叠画满波浪线的记录纸,大步走进来。
他眼底带着熬夜后的血丝,但整个人处于亢奋的状态。
他把那叠记录纸拍在八仙桌上,指着其中一段异常密集的波峰。
“娘,爹。别管那个跑掉的女人了。”肖定国喘着粗气,手指重重戳在纸面上,“你们看这个。”
赵铁山凑过去看了一眼,满眼都是鬼画符一样的线条,根本看不懂。
“这是什么?”赵铁山问。
“信号。”肖定国抓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嘴灌了一大口水,“我这几天一直在监听全频段的无线电波。半小时前,那个女人逃进防空洞后,我截获了一段波段诡异的加密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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